第1064章 掌门人
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方亦华，说道：
“方总监，我知道您很忙。”
“我也不想用空洞的言语来浪费您的时间。我只请求您，给我十分钟。”
“我的包里，有这部剧的样片，请您看十分钟。”
“十分钟后，如果您依然觉得它没有市场，我立刻就走，绝不多做纠缠。”
他的眼神沉静而自信，没有丝毫被拒绝后的沮丧，反而透着一股强大的底气。
方亦华有些意外。她见过来推销片子的内地人，大多是唯唯诺诺，被拒绝后就灰心丧气。
眼前这个年轻人，倒是有几分胆色。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心想，十分钟也浪费不了什么。
就当是给亚视黄总一个面子，打发了这个“后生仔”。
“好，我就给你十分钟。”她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阿玲，带林先生去三号放映室。”
邵氏片场的三号放映室不大，但设备专业。
林卫东熟练地取出录像带，放进播放机，亲自调试好画面和声音。
方亦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坐在后排的沙发上。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伴随着悠远空灵的古琴声，一组组精致考究的画面如画卷般展开。
当金陵十二钗的人物定妆照一一闪过。
尤其是“林黛玉”那“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古典神韵出现时。
方亦华原本轻松的表情微微一凝。
紧接着，是“元春省亲”的片段。
那恢弘的皇家仪仗，那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那人物举手投足间严谨的宫廷礼仪。
无一不透着一股内地大制作独有的厚重与考究。
这种不计成本的场面调度，是精打细算的港岛片商想都不敢想的。
方亦华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而当画面切到“宝黛初会”，欧阳奋强饰演的宝玉痴痴地看着陈小旭饰演的黛玉。
脱口而出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时，那种跨越时空的宿命感和古典美学意境，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林卫东剪辑的这个十分钟片花，几乎全是“名场面”。
节奏极快，每一帧画面都堪称壁纸，每一个镜头都充满了东方古典主义的含蓄美。
方亦华脸上的轻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与商业算计的复杂神情。
她做电影几十年，眼光何其毒辣，自然看得出这十分钟背后所蕴含的巨大投入和艺术野心。
这根本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电视剧，这是用拍电影的规格，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十分钟很快过去，片花在“黛玉葬花”那凄美绝伦的镜头中戛然而止。
放映室的灯光亮起，一片寂静。
方亦华久久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卫东，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后生仔”的眼神，而是看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或者说，一个合作伙伴。
她第一次正色问道：“这部剧，总投资多少？你们想卖多少钱一集？”
林卫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报价时，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放映室的门口传来。
“内地来的朋友，拍出这样的好东西，应该让我也开开眼界嘛。”
林卫东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一位身穿中式对襟衫，精神矍铄，拄着乌木拐杖的老人，在几名西装革履的下属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方亦华看到来人，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极为恭敬的神色：“六叔，您怎么过来了？”
六叔？
林卫东心头猛地一跳，电光石火间，一个在后世如雷贯耳的名字与眼前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重合在了一起。
邵亦夫。
这位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港岛影视半壁江山的传奇大亨。
林卫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来叩开邵氏的大门，却直接惊动了这位真正的掌门人。
方亦华脸上的恭敬绝非伪装，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用带着些许吴侬软语的口音轻声道：
“六叔，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一点小事，惊动您老人家。”
邵亦夫摆了摆手，那双历经百年风云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浓厚的兴趣，落在林卫东身上。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一种看尽世事后的平和与通透。
“亦华，这位内地后生是谁？”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宁波口音，但字字清晰，中气十足。
“是的，六叔。”
方亦华立刻侧身，郑重介绍道。
“这位是中央电视台来的林卫东先生。”
“他这次来，是想向我们推荐一部他们正在制作的电视剧《红楼梦》。”
面对这位传奇人物，林卫东没有丝毫的局促，他微微躬身，主动打了一个招呼。
邵亦夫笑了笑，将目光转向了银幕，上面还定格着黛玉葬花的凄美画面。
他指了指屏幕：“刚才的片子，再放一遍我看看。”
方亦华立刻会意，对林卫东点了点头。
林卫东也不多言，走上前，熟练地将录像带倒回开头，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这一次，放映室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邵亦夫看得极其专注。
他没有像方亦华那样坐在沙发上，而是拄着拐杖，站在放映机旁，身体微微前倾。
仿佛要将自己融入那光影之中。
当看到“元春省亲”那浩大的仪仗和奢华的布景时，他没有说话。
当看到“宝黛初会”那细腻入微的情感交流时，他也没有说话。
但林卫东能感觉到，他身边的气场在变。
那是一种由纯粹的商业审视，逐渐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怀念、欣赏，甚至是一丝落寞的复杂情绪。
十分钟的片花再次播完，放映室重归寂静。
邵亦夫久久地凝视着那块已经暗下去的银幕，许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转过身，没有看林卫东，而是对方亦华说，但声音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亦华，我们拍了一辈子电影，争票房，抢头牌，什么都争。”
“到头来，丢掉的恰恰是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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