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父与女
楼兰王浑身一颤，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子，以及她身后同样染血的太子和公主。
嘴唇几次张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王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嬴阴嫚那熟悉的身影，眼泪瞬间失控地涌出。
看到嬴阴嫚完好地站在那里，甚至能随军征战，她心底最深处竟奇异地松了口气。
她还活着，活着就好。
但这丝念头随即被更汹涌的悲怆与茫然淹没。
活着……然后呢？
楼兰已亡，大王兄就在她眼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父母形同废人，兄弟姐妹或死或俘，繁华王宫化为焦土……
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一时间，她心中竟对嬴阴嫚生出一股怨恨。
恨她为什么中了毒还能活下来。
如果她真的死了，或许大秦会报复，但……或许就不会有这样一场蓄谋已久、摧枯拉朽的灭国之战？
恨她为什么醒来得那么迟。
如果她能早几日醒来，证明无事，秦军是否就会退去？
恨……恨她身为秦公主，为何要出现在楼兰，成为这一切灾难的导火索？
但这怨恨刚凝结又被现实击得粉碎。
楼兰亡国，归根结底难道不是楼兰自取灭亡吗？
是父王常年沉溺于虚假的和平，对子女间的暗流汹涌视而不见、一味放纵；
是父王未能及早察觉二王兄包藏的祸心与狠毒；
更是自己……是自己愚蠢，轻易落入圈套，才让那杯本该毒死自己的茶，阴差阳错地被嬴阴嫚喝下……
王女很茫然。
她不知道该恨谁。
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没错。
嬴阴嫚有错吗？
她只是一个兴致勃勃来游历、对自己释放善意的客人，是无辜的受害者。
父王有错吗？
他只是个能力平庸、渴望家庭和睦的普通父亲，错在生在了帝王家，错在无力驾驭权力与亲情。
二王兄有错吗？
他已为自己歹毒愚蠢的野心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尸骨无存。
大王兄有错吗？
他只是尽了一个王储保卫家国的本分，战死沙场。
其他那些或平庸或懦弱的兄弟姐妹呢？
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淹没。
所有的爱恨情仇、是非对错，在这国破家亡的结局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毫无意义。
此刻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
藏到一个看不到断壁残垣、闻不到血腥硝烟、听不到亲人悲泣、也感觉不到自己这具躯壳还在呼吸的地方。
她不想再面对这破碎的一切，不想思考，不想感觉，只想彻底消失。
然而，殿内那三道染血挺拔的身影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让她明白，自己连选择消失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的命，乃至残余家人的命，如今都掌握在这三位来自霸秦的胜利者手中。生杀予夺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或许他们会让自己以俘虏或罪女的身份苟活，又或许，下一刻自己就要与父母一同去地下陪伴王兄……
未来的路，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方，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路。
就在王女深陷于绝望和胡思乱想与茫然之际，嬴瑾昭开口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嬴瑾昭的目光落在瘫软如泥的楼兰王身上：“阳滋命大侥幸捡回一条命。但毒，是实打实中了的，罪，也是你们楼兰犯下的。”
“本君向来守诺。说过要让你们付出代价，就一定会做到。
而且我大秦皇帝陛下已尽知事情原委，天颜震怒，特命：楼兰必须赎罪。”
“所以，不好意思了，尊贵的……前楼兰王。”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她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一片冷漠。
名声那种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她嬴瑾昭从来不在乎。
但扶苏不一样，他是大秦未来的储君，需要爱惜羽毛，有些话他不方便说，有些事他也不方便做。
而她恰好可以。
她不怕被人说狠辣，不怕被人议论跋扈。
她只在乎结果是否达到预期，在乎该算的账是否算清，在乎大秦的利益是否得到保障，在乎她在乎的人是否安然无恙。
楼兰王终于找回到自己身音：“承……承宁君……小王……小王之罪，恳请君上……饶恕……”
“饶恕？”
嬴瑾昭微微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下毒谋害我侄女时，你可曾想过饶恕？
你纵容他争权夺利、祸乱宫闱时，又可曾想过国法？”
“我……我……”
楼兰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
“父王！”
王女松开大王子已经冰冷的手，起身张开双臂挡在瘫软的父母面前。
她脸上泪痕未干，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直视着嬴瑾昭：
“承宁君，一切罪责皆因我楼兰内部而起，父王……父王确有失察纵容之过，但求您……
求您看在他年老昏聩、并未直接参与行凶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吧。所有惩罚，罪女愿一力承担！”
嬴瑾昭的目光从楼兰王身上移到王女脸上，又移回那个瑟瑟发抖、只会流泪的国王，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楼兰王，看看，你还没有你女儿勇敢。国难当头，她敢站出来挡在你们面前，试图承担。你呢？”
她微微俯身，脸上带笑，将手中横刀给他递过去，说出来的话直戳前楼兰王心窝子：“你敢以身殉国吗？”
楼兰王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敢。
那么大一个身形又往王女身后藏了藏，企图离那把要人命的横刀远些。
怯懦了一辈子，什么事都只求安稳，只求表面和睦，遇到麻烦只想躲开，遇到责任只想推诿。
让他像大儿子那样战死城头，让他为了保全王室最后的尊严自裁殉国？
不，他做不到。
他连想都不敢想。
嬴瑾昭嗤笑一声，收回刀不再看地上那团毫无骨气的烂泥。
刚来楼兰的时候，观其市井井然，王宫礼仪周全，接待也算妥帖，她觉得这个楼兰王虽然不算雄主，但守成或许还行，是个可以合作的对象。
(https://www.wshuw.net/3513/3513741/4099777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