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儒生们的变化

“那是那是！”

嬴瑾昭连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故作疑惑地眨眨眼，“不过……本君今日怎么没听到博士您说‘以礼服人’、‘以德服人’了？”

“莫不是边塞的风沙太大，把您那套礼乐教化给吹跑了？”

“还是说……那边的人，不吃这一套？”

嬴瑾昭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配上她那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简直能把人气得内伤。

淳于越：“……”

他就知道嬴瑾昭口中说不出几句好话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怒之下，一怒之下撒腿跑了的淳于越了。

虽然经过边疆磨练，心性沉稳了不少，但面对嬴瑾昭这熟悉的、能把圣人从棺材里气活的调调，还是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往上窜。

边疆数载，他们这群儒生对这位承宁君的观感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起初，他们之中也不乏有人抱着“教化蛮夷”的优越感。

私下里议论朝中人物时，难免沿袭旧闻，嘀咕几句“承宁君行事乖张，不循礼法”、“杀伐过重，有伤天和”之类的话。

结果有一次，某位博士在与当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牧民交谈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表达了对承宁君“残暴”作风的不以为然。

话音刚落，那老牧民原本和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几个听到的年轻牧民更是“腾”地站起，眼神不善地盯了过来。

若非他们身上还挂着朝廷派来的“博士”名头，恐怕当场就要被围起来理论，甚至……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他们才从牧民们七嘴八舌、充满感激的叙述中，得知了承宁君在平定边患、稳定边疆过程中所做的一切：

她不仅带兵击溃了侵扰部落的凶残敌人，更在战后亲自督促、参与帮助牧民重建家园，引进中原的良种和耕作技术，传授简单的医药知识，调解部落间的旧怨，

而且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为受灾的部落购买过冬的粮食和牲畜……

在牧民们口中，承宁君是“带来安宁和富足的天神使者”，是恩人，是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草原上的明月”。

听到这些，当初说闲话的博士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其他儒生也深受震撼。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去困在书斋里，靠着道听途说和固有偏见去评判一个人、一件事，是多么可笑和浅薄。

真正的“德”与“礼”，不是空谈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能让最普通的牧民都真切感受到的恩惠与尊重。

自此，他们对嬴瑾昭的看法彻底改观，甚至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边疆的艰苦磨砺，也让他们明白了“知行合一”、“因地制宜”的道理，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虽然但是……道理都懂，敬佩也是真的。

可此刻听着嬴瑾昭这故意气人的腔调，淳于越还是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努力平复心情，扯出一个略显僵硬但尽量诚恳的笑容：“君上说笑了。边地民风淳朴，重实际而轻虚言。”

“臣等……亦深受教诲。昔日坐而论道，不免空疏；经此历练，方知‘行胜于言’之真谛。”

“君上于边地之惠政实绩，臣等耳闻目睹，心服口服。”

淳于越这话说得算是相当到位了，既承认了过去的不足，又表达了对嬴瑾昭的认可，还暗含了自我反省和进步。

嬴瑾昭见好就收，也不再继续刺激他，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行了，知道你们辛苦了，也长进了。回来就好，陛下定然另有任用。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以后还有得忙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哼着小曲，心情颇佳地走了。

留下淳于越等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既有些被调侃后的憋闷，又有一丝被她以奇怪的方式认可的微妙欣慰，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

他们被内侍引领着，前往官署报到、安置。

一路行来，咸阳城的街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宫阙巍峨，市井喧嚣；陌生的，是街上多了许多未曾见过的轻便车辆，行人脸上带着笑容，步履似乎也更快了些……

不过才两三年，咸阳的变化与他们记忆中的那个似乎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安置妥当后不久，便有旨意传来：皇帝陛下将于五日后召见归来的诸位博士，听取边地教化详情奏对。

这五日时间，淳于越等人没有像以前那样闭门研读经典、准备华丽的辞藻和引经据典的奏对。

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整理着数年来在匈奴、月氏等地的见闻记录、绘制的简略舆图、收集的民谣俗语，以及他们自己对于边地治理、民族融合的思考与建议。

这些资料，不再是为了点缀文章，而是他们用双脚丈量、用双眼观察、用心去体会后，最真实、也最迫切的呈现。

五日后，咸阳宫偏殿。

嬴政高踞御座，玄色通天冠下目光沉静。

除了扶苏和必要的重臣如李斯、冯去疾等在侧，嬴瑾昭居然也在。

她坐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新制的、带有简易齿轮结构的小巧机关锁，耳朵却竖着。

淳于越作为代表，出列禀报。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歌颂皇帝德被四海，也没有掉书袋地引用《诗》《书》来论证教化的神圣性。

而是开门见山，平铺直叙。

淳于越讲的很细，有些琐碎，但让嬴政倍感欣慰。

这群儒学博士口中终于有些能正儿八经实用性的东西了。

“陛下，臣等以为边地之治，首在实利与尊重。”

“空言教化，如同隔靴搔痒。需以切实可见之利益为先导，辅以对其习俗之适当尊重与引导，方能使人心渐归王化。”

“秦法之威严需立，然执法亦需考虑边情，刚柔并济。”

“此外，语言互通、贸易往来、乃至互通婚姻，皆为融合之重要途径。”

嬴政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卿等此番辛苦了。所见所闻，所思所虑皆切中要害。”

“边地新附，治理确非易事，需如卿所言，务实渐进。尔等带回之记录、图册，着即整理成册，交付相关官署研议。至于尔等……”

他目光扫过殿中这些面貌黝黑、气质已变的儒生：“各有封赏。暂归博士之列，然非复旧职。”

“朝廷即将有大巡，需通晓各地风情、善于沟通应变之才随行参赞。卿等既有边地阅历，便入巡游随行之列，具体职司，由太子扶苏与相关官署拟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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