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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安娜不嫁王贵6


石林这半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部队接到通知,下个月要搞联合演习,全团都在加练。

他带着手下的兵从早练到晚,晚上回来还要写训练总结,困得倒头就睡。

今天总算告一段落,团里给他们放了半天假。

石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军装,想了想,还是出了营门往海边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那天的相遇像是一个很短的梦,短到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可他记得很清楚——那件碎花衬衫,那两条被风吹散的辫子,还有那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从那天起,每个休息日都往海边走一趟。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沿着那条海堤来来回回地走,像个傻子一样。

可再也没碰见过那个姑娘。

今天也是一样。

石林站在海堤上,看着远处暗沉沉的海面,风吹过来,灌进军装的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上来的失落压下去。

正打算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沙滩那头有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

碎花衬衫换成了白衬衫,辫子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娇小的身影在沙滩上走得不快,低着头,似乎在看脚下的沙子。

是她。

石林站在海堤上,一时竟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他看着她走出几步,在海滩上一块礁石边停下来,在礁石上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海。

那姿势安静得像一只蜷在礁石上的小猫。

石林深呼吸了两下,抬步走了过去。

安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军帽压着浓黑的眉毛,肩宽腿长,走路的姿势比普通人多了一种军人才有的利落。

她认出了他。

是那天那个年轻的军人。

石林走到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摘下军帽拿在手里,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打扰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北方人特有的嗓音质感,在这个咸腥的海风里意外地好听。

安娜摇了摇头,表示不打扰。

石林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她旁边的位置:“可以坐吗?”

安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石林在礁石的另一头坐下,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沉默着,一起看海。

过了很久,安娜忽然开口,语气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你也经常来海边?”

石林怔了一下,点头:“嗯。”

“喜欢海?”

“也不是喜欢。”石林想了想,“就是觉得——海很大。”

安娜弯了弯嘴角。

海很大。这话说得笨拙,但她听懂了。海很大,所以可以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倒进去,不会被谁看见。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角度能看清他的侧脸。眉毛浓黑,鼻梁很挺,嘴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明明年纪轻轻,眉宇间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孤独。

石林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安娜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海面。

“我是上海调过来的。”她主动开了口,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纺织厂的质检员。刚来一个月。”

石林点头:“我是东北的,在这边当兵。”

顿了顿,又说:“海军。”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安娜忽然笑了一下。

石林不解地看她。

“没什么。”安娜摇摇头,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就是觉得——跟你说两句话,比跟别人说一箩筐话都舒服。”

石林听了这话,耳朵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但他没有转开目光,而是看着她,认真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他们聊了不长的时间,聊的都是最平常的事。青岛的天气,海边的风,厂里食堂的饭菜,部队里的训练。

谁也没提过去,谁也没问未来。

安娜想,这个人话不多,但让人安心。

石林想,她不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结婚,真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说了句“我该回去了”。

石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了句:“我送你。”

安娜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个人从海滩一路走到纺织厂门口。这一路话依然不多,但沉默里没有一丝尴尬。

到了厂门口,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我到了。”

石林点点头,握着军帽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斟酌什么。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安娜弯了弯嘴角:“你先说。”

石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下个周末,我在海边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耳朵尖又红了。

安娜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硬朗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暖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好。”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厂区大门。

石林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把军帽戴回头上,帽檐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九月的阳光明亮但不灼人,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安娜刚下班,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子,正准备去食堂打饭,走到宿舍楼下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布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格子衬衫的领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清澈,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棵长在书斋里的竹子。

安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前世她和刘波是精神上最契合的人。两个人都爱看书,都向往精神世界的丰盈,都看不惯世俗的粗鄙。在纺织厂灰扑扑的车间里,刘波是唯一能和她聊文学、聊理想、聊“人活着应该追求什么”的人。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就是爱情。

后来刘波说要去外面看看,说这个时代容不下他这样的理想主义者,说等安顿下来就回来接她。

她信了,等了他三年。

三年里杳无音信,她扛不住家里的压力和周围的闲话,嫁给了王贵。

再后来他回来了。

人到中年,结了婚又离了婚,回来跟她说“当初不该走的”“你才是我最懂我的人”。她那时候已经被王贵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听着这些话,心里只剩下一片苍凉的麻木。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懦弱。

懦弱到扛不住现实的压力,就把爱情当成了牺牲品。

懦弱到中年失意了,就回过头来把当年的白月光当成精神寄托。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承担过什么。

“安娜。”

刘波看见了她,眼睛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让人不忍心拒绝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安娜的语气比预想中更平静。

“我打听到你调来青岛了,正好学校放暑假,就过来看看。”

刘波站在她面前,比王贵高了半个头,清瘦斯文,说话时语调不紧不慢,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你瘦了。”

安娜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还没吃饭吧?厂门口有家面馆,我请你。”

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宣传画。安娜要了两碗阳春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上来了,她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刘波却没有动筷子,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安娜,其实我一直有话想跟你说。”

安娜放下筷子,抬起眼睛看着他。

上次你拒绝我的时候,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

我是个懦弱的人,遇到事没有处理的手段总想回避。我想好了,等毕业分配的时候申请来青岛,离你近一点。

我好好工作,好好攒钱,用不了几年就能——

“刘波。”

安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坚定。

“你误会了。”

刘波停住了。

安娜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前世她面对他的时候,心里永远有一团解不开的情绪,有遗憾,有不甘,有“如果当年他留下就好了”的幻想。现在那团情绪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

“我上次说的话不是在激你,也不是在等你改。”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说我们不适合过日子,是真心话。

你能欣赏远方的诗意,却扛不住身边的苟且。

你想要的是能和你谈天说地的伴侣,可真正的生活里,谈天说地只占十分之一,剩下十分之九是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磕磕绊绊。

你扛不住的。

“安娜——”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改变什么,也不希望你拿我来赌什么。”安娜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刘波,你是个好人。

但我们不合适。

你今天能想通,明天遇到压力可能又想不通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你反复想通。

刘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虚处,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以前我太年轻了,把理想和感情看得比天大,觉得只要有爱什么都能克服。”安娜说,“现在我知道,有些东西克服不了,与其勉强凑合互相折磨,不如趁早放过彼此。”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粮票放在桌上,你早点回去吧。

“安娜。”刘波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真的——”

“刘波。”

安娜转过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精神合得来的人未必适合过日子。

我们做普通朋友挺好,别的,就算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面馆。

阳光洒在肩上,她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湛蓝的天。心里有一小块地方隐隐地疼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场迟来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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