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安娜不嫁王贵5
安娜在青岛的第一个月过得格外平静。
新厂的工作上手很快,她前世在纺织厂干了几十年,那些质检的流程早就刻在了骨头里。看纱线的粗细均匀度、查布面的疵点、对色差——这些活计她闭着眼睛都能做,比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还利索。
带她的师傅姓秦,五十来岁,是个面相严肃但心肠不坏的老太太。
第一天上班就盯上了她,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以前真没干过?”
安娜笑了笑,只说自己眼力好。
秦师傅没再追问,倒是第三天直接跟车间主任说:“新来那个小安不错,别往别处调了,给我留着。”
就这样,安娜稳稳当当地在质检组扎下了根。
日子规律得很。
早上去食堂打饭,二合面馒头配小米粥,就一碟咸菜。
然后上工,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接着干,晚上下了班去澡堂冲个澡,回来看看书,早早睡了。
她想过去夜校报名,但刚来还没站稳脚跟,打算再等等。
前世那些纷纷扰扰的事,隔着一片海,好像都变得很远很远了。
这天傍晚,安娜下了班回宿舍,在水房里洗了把脸,正拿着毛巾擦头发,赵红梅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嗓门大得震得水房里嗡嗡响。
“安娜!门口有人找你!一个男的,说是从上海来的!”
安娜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上海来的男同志。
她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慢慢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
厂区大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正伸着脖子往里面张望。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那个敦实矮壮的身量,还有那个往上一抬、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牙齿的笑脸。
前夫王贵。
安娜皱了皱眉。
赵红梅在旁边咋咋呼呼地凑过来:“谁啊谁啊?对象?小伙子倒是挺精神的——”
“不是。”安娜把辫子拢了拢,扯了扯衣襟掩饰表情的厌恶。
她下楼的时候心里盘算了一下。
王贵会来,她倒不意外。
前世也是这样的,她越是冷淡,他越是不甘心,好像她那份冷淡成了他必须攻克的山头。
乡下男人骨子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自尊心,觉得你越拒绝,他就越要把你拿下,否则就是在同乡面前丢了面子。
她走到厂门口,王贵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赶紧收敛了那点亮光,换上那副他最拿手的“老实憨厚”表情,快步迎上来。
“安娜同志——”
“王贵同志,你怎么来了?”
安娜语气客客气气的,站的位置也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米来远,让他没法过分靠近。
王贵搓着手,笑呵呵的:“我们学校放暑假了,我想着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你。你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我找了你妈才知道你来青岛了。”
安娜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贵见她不搭腔,自己又往下续:“这青岛还挺远的,我坐了十来个钟头的火车,硬座,腿都坐麻了——”
“王贵同志。”安娜打断他的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清朗,“咱们相亲的事,我当天就说清楚了。你大老远跑这么一趟,成本太高了。下回别来了。”
王贵的笑容僵了僵,又赶紧堆回去:你看你这话说的——不做夫妻还不能做个朋友嘛?
俺就是顺路来看看你,关心关心。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
“我挺好的。”安娜说,“厂里照顾得周到,同事也挺好,用不着担心。”
“那——”王贵顿了顿,似乎在措辞,“那总得吃个饭吧?俺都来了,你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赏脸吧?
安娜看着他。
前世她就是这样被他磨下来的。他永远不急不恼,永远摆出一副“我是老实人我就是对你好”的架势,让你拒绝了一次两次三次,到了第四次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
“王贵同志。”
她的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但每个字都带了点分量,“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觉得还有机会。
但我说清楚一点——没机会。
不是因为你条件不好,是因为咱俩想的不是一回事。
“你想找的是能帮你补贴老家的上海姑娘。我想找的是不拿我当跳板的人。”
王贵的脸涨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挤出一句:“你、你这人怎么把人往坏处想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安娜没有回这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得很,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让王贵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觉得无处躲藏。
“饭就不吃了,你早点回去吧。”安娜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王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走进厂区大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半天才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掺着不甘心,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愤恨。
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难搞呢?
安娜没把王贵来访的事放在心上。
她现在的心思在另一件事上——厂里来了个实习生。
小姑娘叫周玲,十八岁,烫着时髦的卷发,嘴唇涂了淡淡的口红。人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甜得很,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尤其是看男同志的时候,那光亮得像是装了灯泡。
安娜第一天见到她,就想起了一个人。
前世的那个小芳,也是这个类型。年轻,嘴甜,会来事,看王贵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崇拜,一口一个“王老师”,把人捧得飘飘然的。她倒不是多坏的人,只是惯于用崇拜当敲门砖,给自己换一点便利。
安娜前世在这上面吃过亏,所以这一世看得很清楚。
周玲刚来没几天,就开始在厂里四处示好。给男技术员泡茶,帮车间主任打饭,嘴甜得像是抹了蜜。对女同事倒是客客气气的,但暗地里总在较劲。
尤其是对安娜。
原因也很简单——安娜比她好看。
这事是周玲自己说漏嘴的。有一回她在水房里跟小姐妹嘀咕,说“上海来的那个姓安的,架子倒挺大”,被赵红梅听见了,转头就告诉了安娜。
安娜听完笑了笑,没说什么。
前世她遇到这种事会生气,会内耗,会反复想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不会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的嫉妒心,还不值得她费神。
但周玲很快就踩到了她的底线。
这天质检组开例会,秦师傅让每个人汇报这周的工作情况。安娜照常说了自己负责的几条产线的质检数据,不紧不慢的,条理清楚。
轮到周玲的时候,她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经意似的语气说:“我这周跟安姐学了不少东西。安姐眼力真好,什么疵点都逃不过去。就是有点太快了,昨天三号线那批布,我看她扫了一眼就过了,连放大镜都没用——”
话说到一半,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这种话是最要命的——不直接说你错了,只是用一个“太快了”“没用放大镜”的细节,在你的工作态度上撒一把灰,让人自己往坏处想。
安娜抬起眼睛看过去。
周玲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甜得很无辜。
秦师傅皱了皱眉,看向安娜:“小安,三号线那批布有问题?”
安娜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工作记录本,翻到昨天那页,平铺直叙地念出来:“三号线昨天生产的是27号批次42支棉布,我抽检了九匹,一匹有轻微纬斜,已退回车间整改。放大镜检查了三匹,肉眼检查六匹。合格率在标准线以上,所以没全部用放大镜。”
她把记录本合上,看了周玲一眼,语气淡淡的:“周玲同志,你昨天跟着我检验的时候,可能没注意看我手里的记录。我检验用的是抽检法,不是逐匹法。放大镜用在需要深查的批次上,常规批次肉眼就够了。这是咱们质检组的规定,你刚来,不熟悉也正常。”
周玲的笑容僵住了。
她没想到安娜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还当众把规定搬出来。那句“不熟悉也正常”听着像是替她解围,实际上等于把她钉在了“业务不熟练”的位置上。
秦师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周玲一眼:“好好学,别急着说话。”
散会后,安娜收拾东西往外走,周玲跟了上来。
“安姐,”她凑上来,语气还是甜的,“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安娜脚步不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的人也能听见:“小周,年轻人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强。业务上的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在会上绕弯子。咱们质检组讲的是靠本事说话,不兴那些虚的。”
说完,她朝周玲微微点了点头,端着搪瓷缸子走了。
留下周玲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甜笑终于维持不住了,唇角慢慢垂下来,眼神变了又变。
旁边几个女工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没说话。
从那天起,周玲再也没敢在公开场合对安娜的工作指手画脚。
安娜回到宿舍,赵红梅已经在屋里等着她了,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安娜你也太厉害了吧!那小周脸都绿了!”
安娜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工作流程。”
“你那还叫没说什么?”赵红梅哈哈大笑,“你不知道,那丫头之前在男同志那边可吃香了,一口一个‘哥’叫着,人家都捧着她。这回碰到你,算她踢铁板上了。”
安娜没接话。
她想起前世的小芳。
前世的小芳也是这样,用甜美的笑容和刻意的崇拜把王贵哄得晕头转向。她那时候也察觉到了,去找王贵说,王贵反而怪她“小心眼”“欺负年轻同事”。她在猜忌和冷暴力里煎熬了好几个月,而小芳呢?照样笑嘻嘻地围着王贵转,一点都不耽误。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小芳”在她面前耍这种把戏。
“对了,”赵红梅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过来,“刚才那个上海来的男同志又来了。在门卫那儿站了一会儿,说要见你,被老李挡回去了。这回没拿东西,空着手来的。”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烦。
这个人,怎么甩还甩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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