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安娜不嫁王贵7
安娜没想到刘波会来厂里找她第二次。
更没想到会正好撞上石林来找她。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石林难得有半天假,穿了身干净的便装来厂门口等她——他们在海边碰过几次面之后,他已经大概摸清了她的作息,知道她周六下午三点下班,通常会出来买点日用品。
他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背挺得笔直,没有穿军装也一眼能看出是当兵的。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部队服务社买的桃酥,想送给她尝尝。
他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安娜从厂区里走出来。
然后他看见她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高个子,戴眼镜,斯斯文文的,正侧着头跟她说话。靠得很近,说话的神态里带着一种只有关系不一般的人才会有的亲近感。
石林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没有动,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安娜看见石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他们从来没有约好过时间,每次都是偶遇——在海边,在街上,在厂门口的路口。遇见就一起走走,遇不见就算。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会来,他也没有说过。
但他今天来了,手里拎着东西,显然是特意来等她的。
“安同志。”
石林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大步走过来。
然后他站到了安娜身边。
不是偶然站在那个位置。是特意站在她身边,稍微靠前半步,把她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隔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距离。姿态很自然,但气场全开,像一头不动声色地竖起鬃毛的狮子。
安娜察觉到了,心里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刘波也察觉到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厚,五官硬朗得像是用石头凿出来的。小麦色的皮肤,浓黑的眉毛,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毫不避讳带着敌意和审视看着自己。
两个男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发酵。
“这位是?”刘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娜还没来得及介绍,石林已经伸出手去,语气淡淡的,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开了:“姓石,石林。安娜的朋友。”
他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却偏偏让刘波听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宣告。
“刘波。”刘波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和安娜是高中同学,也是知己。”
“也是知己”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稍微重了一点。
石林的手劲微微用力后稳稳当当地握了一下就松开。
他偏过头看了安娜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要不要我帮忙?
安娜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向刘波,声音温和而坦然:“刘波,你先回去吧。我跟石林同志有些事要说。”
刘波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安娜,又看了看石林,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石林勉强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先走了”,转身离开。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的是安娜正抬头和石林说着什么,那个高大的年轻人微微低着头听她说话,侧脸的线条在海风里显得格外专注。
刘波收回目光,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直到刘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石林才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
“桃酥。供销社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安娜接过油纸包,低头闻了闻,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刚才站过来的那一步,是故意的吧。”
石林的表情纹丝不动,但耳尖红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海,声音压得很低:“他靠得太近了。”
安娜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暖。
她没有戳破他,只是把油纸包抱在怀里,朝海边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走吧。今天天气好,陪我去海边走走。”
石林迈步跟了上去,走在她右边,比她落后小半步。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拢,没有扎起来。
石林看着那几缕飘在她肩头的碎发,忽然问了一句:“他是谁?”
安娜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平静:“以前在上海的高中同学。来青岛出差,顺便看看我。”
石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不是顺路。”
安娜侧过头看他。
石林的目光看着前方,下颌的线条绷得有点紧:“他看你的眼神,不是顺路。”
安娜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十米,她才开口,语气轻轻的:“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石林不说话了,耳尖又红了一层。
安娜没有解释她和刘波的关系,石林也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路,在沙滩上找了块礁石坐下。海风把浪花推到脚边,又退回去,哗啦哗啦地响。
过了很久,石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斟酌过的郑重:“安娜同志,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
安娜偏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喉结动了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也不认识那个姓刘的。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你受委屈。”
安娜怔了一下。
海风灌进她的衣领,凉凉的。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热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前世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
王贵说的是“嫁给我不会让你吃亏”,刘波说的是“等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他们说的都是未来,是承诺,是空头支票。而眼前这个人说的是“不会让你受委屈”——是当下,是行动,是只要他在就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笃定。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个油纸包的边角。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句:“石林同志,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石林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是误会。”
安娜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闪躲的眼睛。
“我嘴笨,但心里清楚。”他说,“从第一次在海边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我这个人当兵当惯了,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就直说。要是觉得还能考虑——”
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我就等着。”
海风把这句话吹散在沙滩上,浪花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是给这句话打着拍子。
安娜看着他那张被阳光和海风雕刻出来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一下。不是山崩地裂的那种,而是像春天的冰面,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把那包桃酥拆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递到他面前。
“尝尝。”
石林低头看了看那半块桃酥,又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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