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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安娜不嫁王贵20


石林收到信的时候,正在营区带新兵练队列。

通讯员小刘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信。他一看信封上的字——那笔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迹,就知道是谁写的。

他站在操场边上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纹丝不动,然后叠好信放回信封里,继续带训练。

小刘在旁边观察了半天,愣是看不出那封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晚上回到宿舍,石林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父亲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但他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

不是命令,不是咆哮。

是问句,是试探。

这是他记忆中第一次,父亲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我和你妈想见见”——不是“老子命令你”,不是“你给老子回来”,是“你妈想见见”。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子,在找台阶下。

石林把信收好,拿出钢笔开始写信。他要把这周的轮休攒到下个月,带安娜回一趟东北。父亲说了要见,那就让他见。但不是安娜一个人去,是他陪着去。他要让父亲看到——这个姑娘,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自己护着的。

信写到一半,他停下了笔。

他想起母亲。母亲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他听石晶后来在电话里转述了。

石晶在电话里一边说一边哭,说妈跟爸说“二十年了,一直在后悔”,说妈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石林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从来不知道母亲的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前世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来没有回头看过母亲一眼。

他以为母亲只是一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女人。他错了。

她不是逆来顺受,她是把所有的不甘都吞进了肚子里,吞了二十年,消化不了,变成了沉默的隐痛。

而这一世,她开口了。

是因为他。是因为他的抗争,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石林继续写完了给安娜的信。写完后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海面上有渔火,一点一点的,在黑暗里摇晃。他想起安娜说过的话——“守住底线,他们慢慢就接受了。”

她说得对。

石林的来信在周五下午到了安娜手里。

信里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下个月攒够了轮休,想带她回东北见他父母。

第二件——他父亲的态度开始松动了。

安娜把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她关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东北。

石家。石光荣。

她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石光荣是什么人,她前世就有耳闻。石光荣的大名在军区大院里无人不知,战斗英雄,脾气火爆,说一不二。

前世石林就是被这样的父亲压着,娶了他不爱的女人,在无话可说的婚姻里熬了一辈子。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石林要带她回家,这是一道关卡。

过了这道关,他们的事就算定了大半。过不了——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那张世界地图上。过不了,就不过。她这辈子不打算再为任何男人委屈自己。

但石林的信里提到了一件事,让她多停留了一会儿。

石林的母亲褚琴,公开站到了儿子这一边。

她当着石光荣的面说“二十年了,一直在后悔”,说“石头不想走咱们的老路,别逼他”。

安娜没见过褚琴,但从石晶的描述和石林零星的提及里,她拼凑出了一个轮廓——一个被时代和婚姻消磨了半辈子的女人,在晚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她并不十分幸福。她后悔了,但她没有把怨恨变成对儿子的控制,而是选择不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安娜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未来婆婆,忽然有了一丝敬意。

能说出那种话的女人,不是糊涂人。在这样的家庭里,有这样一个明事理的婆婆,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这还不够。

安娜拿起笔,开始写回信。她说她答应去东北。但她会自己先去,不用他陪着。她想单独见见他的家人。如果石林在场,有些东西她反而看不清楚。她要看看石光荣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褚琴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石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她也要看看,在没有石林护着的情况下,她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家里站住脚。如果能,那这桩婚事可以继续往下走。如果不能——她写到一半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写——如果不能,那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把信装好,走到窗前。外面是青岛的春夜,海风吹得梧桐树哗啦哗啦地响。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厂区的红瓦屋顶照得泛着银光。她想起前世第一次去王贵家。那个河南农村的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鸭,地上到处是鸡屎。王贵的母亲坐在堂屋里,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目光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说——“城里姑娘,怕是吃不了苦。”王贵在旁边嘿嘿笑着,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她当时就应该转身走人的。可她没走。她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忍就是一辈子。

这一世,她不会忍了。

石林的家庭,她必须亲眼去看。石光荣如果是石光荣那样的父亲,她就看他能不能管住自己。褚琴如果是褚琴那样的母亲,她就看她会不会护着儿媳。石家的门,她要自己推开。是进是退,推开了再说。

她把信贴在胸口,感受到信封上还残留着的、石林写信时手掌压过的温度。然后她披上外套,下楼去寄信。路过传达室的时候,门卫老李叫住她:“小安,有你的包裹!东北寄来的,你婆婆又给你寄东西了?”

安娜接过包裹。是褚琴寄来的。一双自己织的毛线手套,针脚细密,手腕处加厚了一层。包裹里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很小,写得规规矩矩:“听石头说你手容易冻,给你织了双手套。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上东北的时候多穿点,这边比青岛冷。褚琴。”

安娜站在传达室门口,把那张字条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把字条仔细折好放进兜里,和石林的信放在一起。

春末,厂里出了一件事。

周玲被厂办通报批评了。

事情说起来不大,但放在国营大厂的环境里,足够让一个人抬不起头。周玲在质检组待不下去之后被调去了挡车岗位,三班倒,又累又脏,她受不了。她开始想办法找人调岗,找了一圈没人理她。她就换了策略——她盯上了技术科新来的一位年轻技术员,姓孟,刚分配来的大学生,老实腼腆,说话就脸红。周玲开始刻意接近他,食堂里帮他打饭,下班路上“偶遇”,跟车间的人说“小孟是我对象”。

这件事如果只是嘴上说说,也就算了。可周玲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她在评优的时候冒用了小孟的成果,把人家的技术改进方案署上了自己的名字,被当场揭穿。第二,她跟人吹嘘小孟家里有关系,能帮自己调回质检组,话传到领导耳朵里,一查,根本没这回事。

通报批评下来那天,安娜正好从办公楼出来,和周玲擦肩而过。周玲的眼睛红肿,低着头,脚步踉踉跄跄的。她忽然抬起头看见安娜,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嫉妒,怨恨,羞愧,全都混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料瓶。

“你满意了吧?”周玲的声音低哑,带着哭腔,“都是你害的。”

安娜停下脚步,看着她。严格来说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安娜做的——因为安娜确实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在适当的时机点过一句“年轻人踏实做事比什么都强”,至于周玲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坑里走,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打开了门,风是自己灌进来的。

“周玲,”安娜声音平静,“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没有一步是我逼你的。你的嘴长在你自己身上,你的事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周玲想反驳什么,嘴张了又闭上。安娜没有再看她,迈步走了。回到车间,赵红梅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没?周玲被调去清洁队了,扫厂区,三个月,以观后效。她那个相好——那个姓孟的大学生——一句话都没替她说。人家吓都吓死了,生怕被她连累。你说她图啥呢?算计来算计去,一场空。”

安娜没有回答。她想的是前世的小芳。小芳比周玲聪明,比周玲更有手腕。她没有冒用任何人的成果,她只是用崇拜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殷勤,把一个中年男人的虚荣心哄得服服帖帖。

前世没有人揭穿她,她全身而退,嫁了个普通工人,日子虽然不顺,但也没有大灾大难。

这一世的小芳在哪里她不知道,也许还在上海的某个角落里,等着遇到下一个“王老师”。但安娜知道,不管是周玲还是小芳,走捷径的人永远在走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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