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安娜不嫁王贵21
安娜请了五天假。
请假条递上去的时候,车间主任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就批了。
安娜这两年在厂里的表现谁都看得见。从质检员到技术员,从三班倒到常白班,她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她从来不迟到早退,不跟人嚼舌根,不掺和任何派系斗争,但谁想在她身上耍心眼,她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厂里的人私底下叫她“上海来的小安”,语气里有客气,有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赵红梅在旁边帮忙,把一件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去。叠着叠着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你,来青岛两年了,连件新衣裳都没做过。回回见那个石排长,不是白衬衫就是蓝布衫子,人家还以为咱们纺织厂不发工资呢。”
安娜正在往包里塞一本书,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赵红梅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没做过新衣裳。不是没钱,是不舍得。
也不是不舍得,是一种习惯——前世养成的习惯。前世的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孩子要吃饭,婆家要贴补,娘家要帮衬,唯独她自己不需要。
一件的确良衬衫能穿五年,领子磨破了翻个面接着穿。攒下来的钱全填了别人的窟窿,到最后自己连一件像样的寿衣都没有。
她放下书,在床沿坐下。赵红梅看她脸色不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你说得对。”安娜站起来,拿起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蓝布外套看了看,然后叠好放回了柜子里,“明天你陪我去趟百货大楼。我要做件新衣裳。”
第二天在百货大楼,安娜挑了一块藕荷色的的确良料子。不是大红的,不是花哨的,是那种淡淡的、像春天里刚开的丁香花一样的颜色。她让裁缝量了尺寸,选了款式——不紧不松的列宁装样式,领口可以翻出白衬衫的领子,袖口收拢,腰身微收,利落又端庄。
赵红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安娜,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那个石排长看见你,眼珠子怕是要掉出来。”
火车从青岛出发,一路向北。
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麦田变成高粱地,从丘陵变成平原。
越往北走,树越矮,天越阔,土地的颜色从黄褐变成了黝黑。
村庄的房屋从砖瓦房变成了土坯房,田野里的风车变成了高大的白杨林带。偶尔经过小站,站台上站着几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鸡蛋和自家做的煎饼,踮着脚朝车窗里张望。
这是她第一次来东北。
她靠着车窗,想起石林说过的话——“东北的天比青岛高,地比青岛阔,人也比青岛糙。”
她说“糙”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嗓门大,脾气直,但心不坏”。她那时候笑了笑,没接话。现在她就要看到这些嗓门大、脾气直的人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安娜拎着行李走下车厢,四月的东北比她想象中冷得多。风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她裹紧了外套,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往出站口走。
她没让石林来接。她跟他说的是“我自己坐火车过去”,没说具体日期。她想先自己看看这座城,看看石林长大的地方,不被任何人带着,不受任何人影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她走出车站,叫了一辆三轮车,报了军区大院的地址。三轮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东北大爷,一路上嘴就没停过,给她指这是哪条街,那是哪个厂的家属院,语气里全是对这座城市的自豪。安娜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扫过街边的建筑——灰色的苏联式办公楼,红砖的工厂厂房,路边摆摊卖酸菜和粉条的小贩。空气里混着煤烟、泥土和发酵的酸菜味。
到了军区大院门口,安娜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持枪肃立,腰背挺得笔直。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部队番号。
这就是石林长大的地方。
石晶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她哥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安娜这几天到,让她帮忙接一下。具体的车次、日期,一概不知。石晶问怎么不自己去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她不让我接。”石晶当时就乐了。她哥那个倔脾气,从来只有他拒别人,没有别人拒他。这安娜姐,人还没进门,就把他治得服服帖帖。
远远的,她看见一个人拎着行李走过来。
藕荷色的列宁装,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两条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料子是的确良的,在这个灰扑扑的北方春天里显得格外清爽。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棵移动的小白杨。
石晶从传达室蹦出来,扬起手喊了一声:“安娜姐!”
安娜停下脚步,认出了她。正月初七在青岛见过一面,那时候石晶穿着一件改过的军大衣,风风火火的,说话像连珠炮。今天换了件红格子外套,两条短辫翘在耳后,还是那副爽利模样。
“你怎么在这儿?”安娜问。
“我哥让我来接你。”
安娜弯了弯嘴角。
她跟石林说过,这一趟她想自己走一趟。他听话了,也照做了。
但他还是把妹妹派来了。这个人,服从命令和阳奉阴违之间的分寸,拿捏得越来越准了。
石晶伸手接过她的行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了一声:“安娜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藕荷色挑人,白的人穿显更白,黑的人穿显更黑。你就是显更白的那种。”
“谢谢。”安娜说。她抬眼看向大院里面。一排排红砖楼,苏联式的建筑,灰扑扑的外墙上刷着标语。楼间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喊号声。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食堂飘出来的白菜炖粉条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穆气息。这就是石林长大的地方。
石晶领着她往院里走,一路上嘴没停过。这是礼堂,这是卫生所,这是服务社,我爸的警卫员小赵就是在这儿养伤的。安娜听着,偶尔点头,目光从每一栋建筑上扫过去,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家门口,石晶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些。
“安娜姐,我跟你说个事。我妈这两天特别高兴,一大早就起来剁馅包饺子,把我爸的烟灰缸都洗了。我爸——还是那张脸,但今天早上破天荒换了件新衬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我妈笑了他半天。”
安娜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别紧张。这家里我妈站你这边,我站你这边。我爸一个人,他就是只纸老虎,吼起来吓人,其实咬不动人。”
安娜点了点头。
她没有紧张。
她只是把两辈子见过的婆家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贵的母亲坐在堂屋里打量她,像打量一头能干活、能生养的牲口。
那是她第一次见婆家人,她当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知道低着头,任人打量。
这一世不一样。她不是来被人打量的。她是来打量别人的。
“走吧。”她说。
门开了。
褚琴正在厨房里下饺子。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她一手拿着笊篱一手往锅里点凉水。听见门响,她的手一抖,笊篱差点掉进锅里。她把笊篱搁在锅沿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深吸一口气,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第一眼。
安娜站在玄关,正在弯腰换鞋。藕荷色的衣襟微微垂下来,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她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然后抬起眼睛。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走廊对望了一眼。褚琴在心里把那句“好看”默默改成了“难怪”。
难怪儿子写了三页纸的信。难怪儿子攒了几个月的轮休。难怪儿子那个倔脾气,在这姑娘面前乖得像只绵羊。眼前的姑娘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上海娇小姐的模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烫着卷发、涂着口红、娇滴滴的女孩子,就像她年轻时在文工团见过的那些大城市来的姑娘一样。
但安娜不是。
她站在那里,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放松的,下颌微微收起,目光平视,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她穿的衣裳是新的,但款式利落大方,没有一点张扬的意思。她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好得像是用牛奶洗过。
“阿姨好。”安娜先开了口。
褚琴回过神来,赶紧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迎上去:“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坐。东北比青岛冷吧?我让石头给你带手套了他带了没?”
“带了。”安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上戴着的正是褚琴织的那双毛线手套,“很暖和。谢谢阿姨。”
褚琴看着那双戴在自己织的手套上的手,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些。她拉着安娜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嘴里一边唠叨着路上的事一边偷偷地、仔细地又看了她几眼。
五官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精致,眉眼秀气但不单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唇角天生有一点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浅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不紧不慢,像是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出口。
“石头在部队,要过两天才能回来。他让我先好好招待你。”褚琴说。
“我知道。是我让他别急着回来的。”
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想先自己来,跟您和叔叔见个面。他在场的话,有些话反而不好说。”
褚琴愣了一下。
她看着安娜,忽然觉得这姑娘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
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像她自己。不是像现在的自己,是像十九岁那个还没有被磨平棱角的自己。说话清楚,心里有数,不指望谁来替自己撑腰。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又松了一些。
“你石叔叔在书房。”
褚琴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老石,客人来了。”
书房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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