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娜不嫁王贵19
石林走后第二天,石家的气氛变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石光荣还是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军体拳,然后坐在饭桌前等早饭。
褚琴还是端上小米粥、馒头、咸菜,摆好筷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了二十年的早饭,说的话加起来,大概还没有石光荣在部队一天说的话多。
但这天早上褚琴多做了一个菜——石林最爱吃的酱牛肉。
她天没亮就起来炖的,炖了整整三个小时,筷子一戳就烂。石光荣看了一眼那盘酱牛肉,又看了一眼褚琴,没说话,夹了一筷子。
“儿子昨天走的时候,你连句好话都没说。”
褚琴开口了,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石光荣嚼着牛肉,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有什么好说的。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他小时候听话。你让他站军姿,大太阳底下站了两个小时,晒脱了一层皮,没吭一声。你让他考军校,他考了。你让他当兵,他当了。你还要他怎么样?”
石光荣把筷子拍在桌上:“我让他娶个老实本分的媳妇,他不听!”
褚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光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粥,把脸挡住了。
“石光荣,”褚琴叫了他的全名。
她很少叫他的全名。结婚二十年,她叫他“老石”,生气的时候叫“你”,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地叫过他,“我跟你说件事。”
石光荣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
石头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安娜——她说了一句话。
石头跟我说的。
她说,父母的控制欲,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守住底线,慢慢就接受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这二十年,”褚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又沉又凉,“就是一直在妥协,逼自己像你靠拢。”
石光荣愣住了。
我十九岁嫁给你。我不愿意。你知道我不愿意。我不愿意不是因为你是石光荣,是因为我心里有别人。
谢枫。
你记得吧。
文工团的,会拉小提琴,说话轻声细语的。
我那时候觉得,那样的男人才是过日子的人。
你不一样。
你是战斗英雄,大名鼎鼎的石光荣。我爹说你是英雄,组织上说你是功臣,所有人都说嫁给你是我的福气。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娘跟我说,人家为革命流了那么多血,你连嫁给他都不愿意?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那时候十九岁,我懂什么?
我只知道哭。
新婚那天晚上你喝醉了,打着呼噜,我在床边上坐了一夜。
我想,如果我没有妥协,如果我再坚持一下——
“褚琴!”石光荣的脸色铁青,“你这是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是告诉你,二十年了,我一直在后悔。”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饭桌上炸开。石光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褚琴没有哭。
她的眼睛干干的,声音也干干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再也不会让她流泪的事。
我后悔的不是嫁给你。你人好,对我也好,虽然脾气臭,但从不在外面乱搞。跟你过日子,不算差。
但我后悔的是——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你想让我当什么样的媳妇,我就当什么样的媳妇。
你想让我在家里待着,我就在家里待着。
你想让我跟你去军区,我就跟你去军区。我就像你手里的一杆枪,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可是石光荣,我不是枪。我是个人。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虽然我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了。
石光荣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安。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褚琴站起来,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石头不想走咱们的老路,你就别逼他。
咱俩过了二十年,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已经这样了。但石头还有得选。
他找的姑娘比我有主意,比他也有主意。你要是真心疼儿子,就别把那套对付我的招数用在她身上。她不吃那套。”
石光荣站在客厅里,像一尊石像。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这个跟他过了二十年的女人,今天说的话比二十年加起来都多。而每一句,都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褚琴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碗一个一个地冲洗干净,码在碗架上。动作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模一样。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说了二十年没有说的话。说完了,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有光从缝里漏进来。
石光荣好几天没怎么说话。这在石家不算稀罕事——他平时话也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懒得说话,是在想事情。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面挂满奖章和地图的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烟灰缸满了倒,倒了又满。
他在想谢枫。
谢枫。
这个名字三十年来他刻意不去想。他知道有这么个人。
当年褚琴跟文工团那个小白脸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
他没放在心上。
一个拉小提琴的,有什么出息?
他能打仗吗?
他能保护她吗?
可褚琴今天早上说那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气的抖,是——那是二十年前的旧伤,到今天还在疼。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褚琴跟他过了三十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伺候他吃穿住行,从来没让他操过家里半点心。
但他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他觉得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在家里管家,天经地义。
他给她吃穿,不打她不骂她,就是好丈夫了。
可是褚琴今天告诉他——我不是枪。我是人。
石光荣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枯枝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是石林昨天劈柴的地方,满地木屑还没扫干净。他想起儿子劈柴的背影。那小子的肩膀比他年轻时还宽,斧头抡起来干净利落,木柴从中间裂开,一声脆响。那种利落劲儿,像极了他自己。但那小子不服管。从小到大,挨了那么多次揍,脊梁骨从来没弯过。
也许褚琴说得对。他不应该把那套对付褚琴的招数用在儿子身上。因为儿子找的那个姑娘,不是褚琴。她不吃那套。
石光荣哼了一声,重新点了一根烟。那个叫安娜的姑娘,他还没见过。但他从石晶嘴里听了个七七八八——上海人,纺织厂技术员,长得好看,一个人从上海跑来青岛,在厂里站稳了脚跟。石晶说她“眼睛里有东西”,褚琴说她“比自己有主意”,石林那个闷葫芦为了她写了三页纸的信。这倒让他有点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他那个倔驴儿子变成这样?
他把烟掐灭,坐回书桌前,犹豫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拿起笔,铺开信纸。他要给石林写信。不是吼他,是问他那个姑娘的事。
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写了两行,撕了。又写了两行,又撕了。最后他咬着牙写了几行字:“你上回说那个安娜,人品怎么样?什么家庭成分?你妈说你能处理好,我看着呢。放假把人带回来看看。你妈想见见。”
他把信封好,叫警卫员寄出去。然后坐在椅子上,盯着那面挂满奖章的墙,很久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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