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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安娜不嫁王贵22


石光荣站在书房门口。

他比安娜想象中更高大。那个气势不怒自威,毕竟是老英雄。

石林的身量像他,肩膀宽厚,骨架粗大,站在那里像一扇门板。

但石林比他多了几分清瘦和克制,而石光荣浑身上下都是粗粝的、不加修饰的力量感。

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根根竖立,眉毛浓黑,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目光极锐,所有手段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安娜站起来。

石光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是一种审视——直接,不加掩饰,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安娜没有躲。

她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石叔叔好。”

石光荣嗯了一声,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他没有让安娜坐,只是自己坐下,然后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烟雾升起来。

“你就是安娜?”

“是。”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居委会工作。

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安娜的回答简洁而坦荡。

石光荣抽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局促,也没有因为他是谁而殷勤。

他见过的年轻人多了,到了他面前,要么紧张得说不出话,要么殷勤得让人腻歪。她就站在那里,和他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沉稳,他没看错,毕竟安娜前世也是个老太太了。

“你知道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知道。石林和我说过。

石光荣弹了弹烟灰,部队上的家庭,跟你们上海小弄堂不一样。

当兵的过的是苦日子,聚少离多,一年到头不着家。

你吃得了这个苦?

褚琴在旁边正要开口,安娜先说了。

“石叔叔”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静静的,“我在青岛一个人过了两年。不是在上海弄堂里等着谁来照顾我的那种过法。

纺织厂三班倒,冬天厂房里没暖气,手冻僵了照样要检验每一匹布。

我不是来享福的,也不是来吃苦的。

我是来跟石林过日子的。

过日子,好也好,歹也好,两个人一起扛。

石光荣的烟顿了一下。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她,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你不怕我不同意?”他忽然问,语气里多了一点试探。

安娜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是试探。

不是要攻击,而是要看对方的反应。

“石叔叔,”她说,“您不同意,我跟石林的事也照样办。

他说过,他的婚事他自己做主。

我信他。

但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怕您,是因为您是石林的父亲。

我敬您这层身份。至于其他的——得看您。

褚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

石晶在角落里竖起大拇指。石光荣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慢慢站起来。他比安娜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安娜没有后退,也没有抬头刻意迎上去。

她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视着他的胸口——既不挑衅,也不退缩。

石光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石晶和褚琴都没有料到的事——他哼了一声。不是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轻蔑的哼声,而是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的声音。

“吃饭。”

他说,转身朝饭桌走去。

褚琴愣了一瞬,然后赶紧去厨房端饺子。

石晶偷偷凑到安娜耳边:“姐,你知道刚才我爸那声哼是什么意思吗?他对我哥也是这样的。嘴上不说,心里认了。”

安娜没有回答。她走到饭桌前,在石光荣对面坐下。筷子放在碗上,她拿起来,不紧不慢地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肥瘦相间,咬开时有一汪油,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褚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等她评价。

“好吃。”安娜说,“跟我妈包的味道不一样,但好吃。”

褚琴笑了,美人迟暮,依然很美丽。

石光荣没有刻意笑,他夹饺子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

一顿饭吃完,石光荣放下筷子起身回了书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

褚琴收拾碗筷的时候在厨房里哼起了歌,是《红梅赞》的调子,哼了两句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哼过歌了。

晚饭后石晶被同学叫走了,石光荣在书房里听收音机,客厅里只剩下安娜和褚琴两个人。褚琴泡了两杯茶,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茶几上的玻璃板照出一块模糊的光斑。

“今天累了吧?”褚琴问。

“还好。火车上睡了一路。”

褚琴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了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几圈,然后开口了。

“安娜,阿姨想跟你说说话。不是客套话,是心里话。”

安娜放下茶杯,微微侧过身子,面朝褚琴坐好。她的姿态很安静,像一棵在夜里收拢了叶子的合欢树,给人一种莫名的安稳感。

褚琴说:“石头他爸那个人,你也看到了。嗓门大,脾气硬,一辈子都是别人听他的。我跟了他二十年,不是没怨过。

我不是自愿嫁给他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组织上介绍老石给我,我父母也愿意。

战斗英雄,大功臣,多少人想嫁都嫁不上的。

可我见过他一面就明确说了不愿意。

他比我大快二十岁,说话跟打雷似的,吃相也不好,跟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跟我妈说我不愿意,我妈骂我不懂事,说人家为革命流了那么多血,连嫁给他都不愿意,良心被狗吃了。

组织上也来做工作。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矫情,是我不识好歹。

安娜安静地听着。

褚琴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激动,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时间冲淡了的、淡淡的怅惘。

这种表情她太熟悉了。

前世的她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镜子大概也是这个表情。

褚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人生没有回头路,谁也不知道另一条路上有什么。但我后悔的不是嫁给了谁,是没有为自己活过。

她抬起眼睛看着安娜,“所以石头跟我说,他不想走我的老路,我心里是高兴的。我跟他爸过了一辈子,不能说不好,但也不能说好。

我最怕的就是石头也走这条路——找个不喜欢的,凑合一辈子,然后到老了坐在椅子上发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伸手握住了安娜的手。

你来了,阿姨很高兴。

不是为了石头高兴,是为了你高兴。你比我强。

你二十出头就想明白了我大半辈子才想明白的事。

安娜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知道褚琴不需要安慰。

她只需要有人听她说。有些话在心里沤了二十年,说出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为了让人知道,让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见一见光。

安娜看着褚琴。

她想起石林给她送过的煤,想起每封信末尾那些笨拙的叮嘱,想起他站在海堤上被风吹得发红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人的沉默是从哪里来的。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看着母亲在父亲的阴影里默默消耗,一个敏感的孩子能学会的唯一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沉默。

石林的沉默不是冷漠,是他在童年筑起的堡垒。现在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堡垒拆掉,因为她。

“阿姨,我们这时代的人,不用再忍了。”

褚琴笑了一下,那是很淡的笑,她站起来,去厨房又倒了一杯茶,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沉稳的主妇模样。

“后天石头回来。明天我领你去街上转转,这儿的春天虽然冷,但江边的冰开始化了。”

石林站在营区门口,看着那辆军用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大门。

他本该今天就跟车一起回去的。轮休已经批了,行李也收拾好了,但他还是让车先走了。

安娜说想单独见他父母。他答应了。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响,他觉得心里有一百只蚂蚁在爬。

他想起前世的婚姻。那时候他没有选择,父亲定了,母亲劝了,所有人都说“合适”,他也就认了。

他从来没为谁急过、等过、盼过。他以为婚姻就是那样——两个人睡一张床,吃一锅饭,生儿育女,各自沉默。

无风无浪,不死不活。

直到他在海边遇到安娜。

那时候他刚从训练场回来,沿着海堤往回走,远远看见沙滩上蹲着一个人。

碎花衬衫,辫子被风吹散,赤着脚,手里拿着一只寄居蟹在看。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也不去管,就那么在手指间转着那只寄居蟹,看了很久。后来她站起来,回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一眼惊艳,他心脏第一次跳得蹦蹦响。

安娜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

她不问他什么时候转业,不问他工资多少,不问他家里能给多少彩礼。

她问他的是——你爸脾气怎么样,你妈对你爸什么态度,你家里的事谁说了算。

她不是在挑丈夫,她是在挑一个能跟她并肩站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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