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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安娜不嫁王贵23


石林坐的是最早一班火车。

凌晨四点到站,东北的春天冻得人骨头缝里冒寒气。

他在候车室里坐到天亮,然后步行四十分钟到大院门口。

军靴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咔咔作响,像他此刻的心跳,闷重而急促。

他没告诉任何人今天回来。

门是褚琴开的。

她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安娜正在灶台前帮她择菜。

褚琴没出声,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侧身让他进来。

石林迈进客厅的时候,安娜正背对着他,弯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薄棉袄,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氤氲着韭菜味的空气里碰上。她看起来不错——面色红润,神态从容,不像受了委屈的样子。她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说明天到吗?”

“提前了。”

石林的声音有点哑,他一路上没怎么喝水,就想抓紧赶回来。

“吃饭了没?”

“没有。”

安娜把手里的韭菜放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锅里端出一碗温着的粥。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家,他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石林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放了红枣,甜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的冷和急都被这碗粥化开了。

褚琴在厨房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她看见儿子喝粥的样子——低着头,肩膀放松,眉头舒展——她从来没见过他在这个家里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这小子在自己家喝了二十年粥,从来没喝出过这种心安理得。

石光荣没有出来迎,而是坐在书房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石林主动来见他。

石林没来。

他喝完粥,被褚琴拉着在客厅里说话。石晶也跑来了,缠着安娜问青岛的海是什么颜色的。

石林坐在安娜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石家人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温柔,带着一点笨拙的占有欲。

石光荣在书房里等了又等,烟抽了半盒,茶续了三道,还是没等到那声“报告”。最后他忍不住了,自己推开书房的门走出来。

客厅里笑声一顿。

石林站起来,朝他敬了个礼:“爸。”

石光荣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看石林,又看了看坐在石林旁边的安娜。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但也不腻歪。那种距离感让石光荣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年轻人搞对象时那种黏糊劲儿,而是一种已经定了的、理所当然的亲密。像是两块拼图,不用比划就知道彼此是对方的形状。

“爸,”石林开门见山,“我要跟安娜结婚。打报告,组织审批,该走的程序都走。

我回来就是跟您说这件事。您同意最好,不同意,我自己打报告。

石光荣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安娜。那姑娘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

这段时间他暗中观察了不少——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吃饭不挑食,但从不剩饭;

跟他说话时不讨好不躲避;

跟褚琴说话时耐心十足,从不打断。这不是娇小姐,也不是装出来的朴实。

“你自己打报告?”

石光荣终于开口了,没有家里的支持,你拿什么成家?

部队给你分房子?

你一个月津贴几十块钱,养得活媳妇?”

“分不了房子就住宿舍。津贴不够我自己想办法。”

石林的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是硬的,“前世”——他差点说漏嘴,顿了一下——从小到大,您教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石光荣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他看着安娜,忽然问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回上海?大城市的姑娘,留在青岛有什么好的?”

安娜放下茶杯,认真带着一丝认真看着他:“上海是好。但上海没有石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看似很平淡,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故作姿态,就是一句简简单单带着对石林的肯定。

另一边的石光荣的眼神终于彻底变了。他见过太多的人,听过的漂亮话比枪子儿还多,他分得清什么是场面话什么是真心。

这个女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语气没有飘,就像在说“天是蓝的”“海是咸的”一样理所当然。

他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走到石林面前,抬起手。石林以为要挨一巴掌,但石光荣的手落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眼光还行。”

然后他转向安娜,语气依然是硬的,但话已经软了,你们的事,我不管了。但我有一个规矩——你嫁给石林,就是石家的人。

石家的人不受欺负,也不欺负人。能做到就行。

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带上了。

石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抱住石林的胳膊,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哥”,脸上笑得比过年还开心。褚琴转过身去擦灶台,擦了很久,肩膀一抖一抖的。石林没有欢呼,没有拍桌子,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安娜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疼。”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石林那只常年握枪、指节粗大的手掌正攥得死紧,指节都在发白。

“哦。”他松了松,但没放手。

安娜垂下眼睫,嘴角弯了一弯。

婚礼定在五月。

安娜打电话通知了姆妈,她说让安娜看着办,人靠谱就行,就不来参加婚礼了。

安娜没什么不高兴和难过,毕竟今生她确实没有按照姆妈的要求嫁给那龅牙丑男王贵,还找了个东北帅小伙,还是军人,家庭稳定幸福。

石林在部队打了结婚报告,组织上很快就批了。

部队的结婚报告批下来比什么都快,因为政审不需要查——石光荣的儿子,根正苗红,三代贫农,革命军人,女方成分清白,纺织厂技术员,劳动者出身。

报告上盖了三个章,比前世的任何承诺都管用。

婚礼不在东北办,在青岛。

这是安娜提的,石林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石光荣不满意——“石家的儿子娶媳妇,不在家里办像什么话?”

但褚琴拦住了他。

她说儿子在青岛扎根了,在青岛办才是正理。

她没说的是——她不想让安娜在大院里结婚,被一群嚼舌根的亲戚围着评头论足。

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她不想让安娜再走一遍。

安娜把婚礼的地点定在部队的小礼堂。不需要大操大办,不需要吹吹打打。

她穿了一件红格子的新衬衫,是自己买料子做的,领口翻出白衬衫的尖领,利落又好看。

石林穿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那里比平时更挺拔了几分。

来的人不多。安娜这边只有赵红梅和厂里几个相熟的同事。

石林那边有几个战友,石晶从东北赶来了,褚琴也来了。

石光荣没有来——他托褚琴带了一对搪瓷脸盆和一张存折,存折上有两百块钱。石林接过存折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褚琴悄悄跟安娜说:“这是他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他嘴上硬,心里早就认了。”

安娜看着那张存折,沉默了一瞬。两百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石光荣那个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人,用这种方式说了“我同意”。她跟褚琴说:“帮我谢谢叔叔。”

婚礼开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礼堂里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张铺了红布的桌子和两面挂着的国旗。窗外的海风把窗户吹得咯吱作响,隐约能听见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部队的政委主持婚礼,念了一段毛主席语录,又念了结婚证书上的字。石林站在安娜旁边,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当政委说“新郎新娘互相敬礼”的时候,他转过身来面对她,抬起右手,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想说谢谢,想说以后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想说他会用这一辈子来弥补上辈子欠她的所有。但他嘴笨,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敬礼。”

安娜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黑红的脸,那双盛满了局促和认真的眼睛,那个敬得端端正正的军礼。

她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不是矜持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然后她也站直了身体,给他鞠了一躬。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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