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赵瑟瑟10
李承鄞开始频繁来青鸾殿,是六月中的事。
头一回是傍晚,赵瑟瑟正坐在窗前看西州商队带来的舆图,锦儿进来禀报说殿下到了。赵瑟瑟把舆图收进暗格,起身迎驾。李承鄞进门时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是承恩殿小厨房做的点心,说是小枫让送来的。赵瑟瑟接过食盒放在案上,转身给他奉茶。李承鄞坐下,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瑟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都不来寻我了。”
赵瑟瑟被他拉着,没有挣开,也没有迎合。“殿下事忙,妾身不敢打扰。”
李承鄞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在她腕间慢慢摩挲,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你总在窗边等我,我若不来,你就一直等。”
赵瑟瑟垂下眼。前世她确实那样。天不黑就在窗边坐着,锦儿来催几遍都不动,非要等到李承鄞的脚步声从月门外传来才肯去睡。有时候等一整夜也等不到人,第二天顶着肿眼泡去给皇后请安,被皇后似笑非笑地问“良娣昨夜没睡好”。那时她以为李承鄞是政事繁忙抽不开身,后来才知道那些夜晚他都在承恩殿。小枫睡着之后,他就坐在小枫榻边看奏章,一看就是一整夜。
“妾身如今想明白了,”赵瑟瑟抬起眼,面上带着温婉的笑,“殿下是储君,妾身不能总缠着殿下。殿下若得空来坐坐,妾身欢喜;殿下若不得空,妾身也不该怨。”
李承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赵瑟瑟迎着他的注视,神色坦然。李承鄞慢慢松开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瑟瑟,”他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变了很多。”
“妾身只是长大了。”
李承鄞没有再追问。他坐了小半个时辰,问了问她宫里缺什么、赵家父亲身体如何、大哥赵远舟的差事顺不顺。赵瑟瑟一一答了,语气平淡,不热络也不疏远。李承鄞走时,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我还来。”
赵瑟瑟屈膝行礼。李承鄞走了。锦儿在一旁小声道:“良娣,殿下好像……不高兴?”
赵瑟瑟直起身,把茶盏收进托盘。“他不高兴,是因为他看不透我了。”
锦儿不解。赵瑟瑟没有多解释,走到窗前。李承鄞的身影穿过中庭,没有往承恩殿方向走,而是径直出了东宫。赵瑟瑟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心里清清楚楚:李承鄞来青鸾殿,是要做给皇后看的。他近来对赵瑟瑟“宠爱”频频,
皇后那边已经在查了。皇后在清宁宫安插了不少眼线,李承鄞越宠赵瑟瑟,皇后就越要把赵瑟瑟叫去训斥。这是李承鄞惯用的招数。宠赵瑟瑟,皇后就折磨赵瑟瑟;折磨赵瑟瑟,小枫就会在宫里多一个分散皇后注意力的靶子。而李承鄞自己,则可以腾出手来做别的事。
赵瑟瑟太清楚这个套路了。前世她以为李承鄞宠她是真心,被皇后罚了还咬着牙忍,生怕给李承鄞添麻烦。重生的她算清了这笔账:李承鄞给的每一分“宠爱”,都是标好价码的。她拿多少,就要用多少皮肉苦去还。
果然,三日后清宁宫来人传话,说皇后娘娘想请赵良娣过去坐坐。锦儿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赵瑟瑟时,赵瑟瑟正在绣一方帕子。她放下针线,站起来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那枚李承鄞送的螭龙纹玉佩从暗格里取出来,系在腰间。
皇后坐在清宁宫正殿的凤椅上,面前摆着一盏没动过的茶。赵瑟瑟进去时,皇后正拿着一本册子翻看,听见她跪拜也不叫起,就那么让她跪着。赵瑟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后背挺直,头微微低着,什么话也不说。
“赵良娣,”皇后翻了一页册子,慢悠悠地开了口,“本宫听说,太子近来常去青鸾殿?”
赵瑟瑟低着头:“回娘娘,殿下偶尔去坐坐。”
“偶尔?”皇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风吹过竹帘,“本宫怎么听说,太子隔三差五就往青鸾殿跑?前日还送了一对玉马,昨日又拨了南边进贡的荔枝。赵良娣,太子待你可真是上心。”
赵瑟瑟没有接话。皇后合上册子,放在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瑟瑟。“赵良娣,你是将门之女,本宫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太子妃是西州来的,不懂规矩也就罢了,你也不懂规矩?翊王是储君,身边的女人该是什么本分,你心里没数?”
“妾身谨记娘娘教诲。”赵瑟瑟的声音很平。
皇后看了她很久。赵瑟瑟跪在地上,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在看一件需要敲打的物件。过了半晌,皇后忽然笑了一下:“既然赵良娣这么悠闲,日日缠着太子,那就在这清宁宫跪着吧。跪到申时再起来。好好想一想,什么是储君良娣的本分。”
赵瑟瑟叩首:“谢娘娘教诲。”
皇后起身走了,凤椅空了下来。赵瑟瑟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皇后背影消失在侧殿门后。殿门没有关,外面来来往往的宫人内侍经过,都能看见她跪在那里。这是杀鸡儆猴。皇后要让所有人知道,翊王的“宠爱”在清宁宫面前一文不值。
赵瑟瑟跪着,膝盖下面是冰凉的金砖,硌得骨头生疼。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被皇后罚跪时的情景。那时她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起来时腿都麻了,被锦儿搀回青鸾殿,哭着在李承鄞面前说“皇后娘娘冤枉我”。李承鄞当时把她搂在怀里,脸色铁青,说“瑟瑟受委屈了”。第二天他就去清宁宫求情,皇后又训了他一顿。赵瑟瑟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李承鄞为她连皇后都敢顶撞。可后来她才知道,李承鄞那次去清宁宫,是借着“为赵良娣求情”的名义,探到了皇后在清宁宫暗格里藏的一封信。那封信后来成了扳倒皇后的关键证据。
赵瑟瑟跪在清宁宫的地上,把这些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膝盖越来越疼,疼得她额头上沁出了细汗。日影从殿门外一寸一寸地移,从东边移到西边,移得极慢。赵瑟瑟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申时过了,皇后没有派人来叫起。赵瑟瑟又跪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老嬷嬷慢悠悠地踱过来,说“娘娘说了,赵良娣可以回去了”。赵瑟瑟叩首谢恩,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栽倒。她扶住旁边的廊柱,慢慢站稳,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清宁宫。
锦儿在清宁宫门外等了一下午,看见赵瑟瑟出来,眼泪立刻涌了上来:“良娣,你的膝盖……”
赵瑟瑟低头看了一眼。素色的裙摆上洇出了两团暗红,膝盖处的衣料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裙面上。她摆摆手:“回去再说。”
回到青鸾殿,锦儿打来热水给她敷膝盖。赵瑟瑟坐在榻上,裙子褪到膝弯,露出膝盖上大片淤青和磨破的血痕。锦儿一边敷一边哭:“良娣何苦忍着……殿下知道了肯定心疼……”
赵瑟瑟伸手摸了摸锦儿的头。“不要跟殿下说。”
锦儿抬头看她:“为什么?”
“殿下若知道,就会去清宁宫。去了清宁宫,皇后会更恼。到头来还是我受罪。”赵瑟瑟顿了顿,“而且,我不需要他心疼。”
锦儿听不懂,但也不敢再问。她给赵瑟瑟上了药,又去熬安神的汤药。赵瑟瑟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自己膝盖上缠着的白布,慢慢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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