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赵瑟瑟11
第二日李承鄞果然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大约是已经听说了清宁宫的事。赵瑟瑟迎上去行礼,李承鄞一把扶住她,目光往下扫了一眼。赵瑟瑟穿着长裙,什么也看不出来。
“皇后罚你了?”李承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怒意。
赵瑟瑟摇头:“娘娘只是让妾身过去说了几句话。殿下多虑了。”
李承鄞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站立的姿态上。赵瑟瑟的站姿和往常没有区别,脊背挺直,膝盖没有打颤。李承鄞慢慢地松开了扶着她胳膊的手。
“瑟瑟,”他压低了声音,“你不用替皇后瞒着。我知道她的性子。”
“妾身没有瞒殿下。”赵瑟瑟走到案边给他倒茶,动作和往常一样稳,“娘娘确实只是教诲了几句。妾身听着就是了。”
李承鄞接过茶盏,没有喝。他看着赵瑟瑟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绣了一半的帕子继续绣,针线走得又稳又快。殿内很安静,只有针尖穿过布料的细响。李承鄞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赵瑟瑟身边,从她手里拿走了帕子。
“别绣了。”他说。声音比方才软了些,像是动了真情,“瑟瑟,你受了委屈。”
赵瑟瑟抬起眼看着他。李承鄞的眼底有一种她前世读了一辈子都没读懂的东西。现在她读懂了:那是愧疚。李承鄞知道皇后为什么罚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纵容皇后罚她。他的愧疚是真的,可他的算计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在李承鄞心里并行不悖,互相不耽误。
“殿下,”赵瑟瑟把手从李承鄞掌中抽出来,“妾身没有受委屈。妾身是良娣,娘娘是母后,母后教诲儿媳天经地义。殿下若因此去清宁宫理论,才是让妾身为难。”
李承鄞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是妾身不懂事。”赵瑟瑟重新拿起帕子,低头继续绣,“殿下今日留下来用膳吗?妾身让小厨房做殿下爱吃的炙羊肉。”
李承鄞站了一会儿,最后坐下来。那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赵瑟瑟给他布菜,他接过去吃了,可目光总在赵瑟瑟脸上打转。赵瑟瑟只当没看见,一顿饭吃得不疾不徐。膳后李承鄞又坐了一阵,说了些朝堂上的事,赵瑟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李承鄞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承恩殿的灯早灭了。他在青鸾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赵瑟瑟说了一句:“瑟瑟,你等我。”
赵瑟瑟屈膝行礼。等李承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她直起身来。锦儿在身后小声道:“良娣,殿下今晚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赵瑟瑟没有接话。她走到香案前跪坐下来,打开暗格。第八张素笺上写的是:“六月,清宁宫。”
她把素笺放进去,合上暗格。膝盖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她忍着痛跪坐在蒲团上,像往常一样闭目念诵。念完之后她睁开眼,看着白玉观音低垂的眉目。
她知道李承鄞今晚为什么说“你等我”。因为他愧疚了。赵瑟瑟的逆来顺受让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赵瑟瑟。他在那个赵瑟瑟面前可以不用伪装,可以心安理得地把她当作棋子,因为棋子不会疼。可今天的赵瑟瑟让他看不透了,让他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这种失控感让李承鄞不安,所以他说“你等我”,他想把那个他熟悉的赵瑟瑟唤回来。
赵瑟瑟对着观音像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就没了。
那夜赵瑟瑟没有睡。
她靠在榻上,膝盖上的伤涂了药,凉丝丝的,不太疼了,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静不下来。李承鄞走时说的那句“你等我”,声音还在她耳朵里打转,怎么都甩不掉。赵瑟瑟从前世想到今生,把李承鄞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拎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瑟瑟辛苦了”,他说“瑟瑟受委屈了”,他说“你从前不这样”,他说“你等我”。
每一句都软,每一句都像含着真心。可每一句底下都压着东西。赵瑟瑟从前看不懂那底下压的是什么,重生的她看懂了。李承鄞的每一句“真心话”后面,都跟着一笔账。这笔账早晚要还,还得从赵家身上割肉。
赵瑟瑟在黑暗中坐起来。锦儿在外间值夜,呼吸声均匀。赵瑟瑟赤足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远处承恩殿隐约的桂花香。她看着承恩殿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小枫大约已经睡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那是赵家被抄前的半个月,李承鄞最后一次来青鸾殿。那时他已经很久没来了,赵瑟瑟日日等夜夜等,等得整个人瘦脱了形。李承鄞进门时,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哭得说不出话。李承鄞没有推开她,甚至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瑟瑟,你若有小枫一半的明白,就好了。”
赵瑟瑟当时不懂这句话。她以为李承鄞是在夸小枫懂事,是在嫌她闹腾。她哭得更凶了,抱着李承鄞的腰不撒手,嘴里说“妾身会改”。李承鄞把她扶到榻上坐下,看着她哭,看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李承鄞活着的样子。半个月后赵家被抄,她被幽禁青鸾殿,再也没有见过他。
重生的赵瑟瑟现在懂了。李承鄞那句话的意思是:小枫从来不像你这样缠着我。小枫从不对他提要求,从不哭着要见他的面,从不把一颗心捧到他脚下求他踩。所以小枫在他心里永远是他主动去“给”的那个人,是他愿意花心思骗、花工夫哄的人。而赵瑟瑟是求的那个人,求来的东西不值钱,李承鄞给得越多,心里越不当回事。
赵瑟瑟把窗关上,回到榻上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前世这双手给李承鄞做过多少东西,绣过荷包、纳过鞋底、抄过佛经、熬过汤药。赵瑟瑟记得自己临死前那双手是什么样子。枯瘦,指甲折断了好几根,指缝里全是自己抓挠墙壁留下的血痂。疯了之后她总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锦儿的手、抓住床帐的流苏、抓住那枚螭龙纹玉佩。可什么都抓不住。
赵瑟瑟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双手现在还很年轻,皮肤细腻,没有茧子。她把两只手并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手合上,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疼让她清醒。
她今天在清宁宫跪了一下午。跪的时候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前世她也跪过,跪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跪完她都跑去找李承鄞哭,李承鄞就抱着她说“委屈你了”,然后第二天照样让她去跪。那时她以为李承鄞是无奈,是被皇后压着不得不低头。重生的赵瑟瑟跪在清宁宫金砖地上的时候终于想明白了:李承鄞没有不得不低头。他是储君,皇帝默许他的一切动作。皇后罚赵瑟瑟,是因为皇后知道李承鄞“宠爱”赵瑟瑟。皇后在打李承鄞的脸。而李承鄞需要皇后打这个脸,因为皇后越针对赵瑟瑟,赵家就越死心塌地地站在他这边。
赵瑟瑟是李承鄞递给皇后的靶子。靶子中了箭,李承鄞就有了让赵家心疼的理由,赵家就会把更多的兵权、更多的忠诚交到他手里。等靶子用烂了,随手一扔就是了。
赵瑟瑟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接上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件小事。有一回李承鄞来青鸾殿,她正在梳头。李承鄞坐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赵瑟瑟当时脸红心跳,觉得李承鄞的目光里有千般柔情。她如今再回想那个画面,看清楚了:李承鄞当时看的是镜子里赵瑟瑟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舆图。舆图上标着赵家布在西北的兵力部署。
赵瑟瑟闭上眼,把前世的自己一点一点地拆开来看。那个赵瑟瑟爱笑、爱哭、爱吃醋、爱使小性子。她以为李承鄞喜欢她的笑,以为她的笑能留住他。她不知道李承鄞看她的笑,和看教坊司舞姬的笑是一样的。笑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笑的人手里有什么。
赵瑟瑟前世手里有赵家的兵权。所以李承鄞愿意看她笑。等兵权到手了,她的笑就碍眼了,她的哭也碍眼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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