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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赵瑟瑟9


赵瑟瑟每天都会收到不同的消息:太子妃在花园里跟宫女说太子殿下昨夜又去了赵良娣那里,说罢便掩面哭泣;太子妃在膳房跟厨娘说太子殿下从前最爱吃她亲手做的杏酪,如今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太子妃在书房跟内侍说太子殿下从前答应过她要在西州盖一座宫殿,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这些传闻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下人们交头接耳,说太子妃失了宠,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赵瑟瑟路过花园时,听见两个宫女在假山后头议论:“太子妃最近越来越怪了,上次我看见她对着池子说话,好像在跟什么人谈心似的。”“可不是嘛,听说她还把太子殿下送的荷包给撕了,当着宫女的面,哭得撕心裂肺的。”

赵瑟瑟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清楚:曲小枫在铺棋。她在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失宠的、情绪不稳的太子妃”——一个不值得被防备的人。一个疯子,谁会在意疯子手里有没有刀呢?

李承鄞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他站在青鸾殿门口,看着曲小枫背对着他坐在桌案前,一句话也没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次他进去说了几句什么,赵瑟瑟不在场,但阿悟后来说,太子妃在太子走后砸了一只花瓶,碎片溅了一地,宫女收拾了大半天。

赵瑟瑟去滨雨楼找她时,曲小枫正在把花瓶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排成一排摆在案上。她的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显然是被碎片划的。

“小枫,你的手——”

“不碍事。”曲小枫抬头看她,嘴角弯着,“这些碎片挺好看的,我想拿去给工匠看看,能不能做成首饰。”

赵瑟瑟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些碎片。形状不规则,棱角锋利,拼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首饰的料。但曲小枫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着。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瑟瑟问。

曲小枫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神异常清醒,和那个在花园里对池子说话的疯妃子判若两人。

“瑟瑟,”她说,声音轻而稳,“他会觉得我只是在吃醋。一个吃醋的女人,做不出什么大事。”

赵瑟瑟盯着她。

“我越是表现出在意他,”曲小枫的手指轻轻叩着匣子,“他就越觉得我还是那个爱他爱到发疯的曲小枫。他越是这样想,我离他就越近。”

赵瑟瑟看着曲小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像是一块被反复敲打的铁,每敲一次,就更锋利一分。

十月初,曲小枫做了一件让东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事:她当着李承鄞的面摔了一只茶盏。

那日李承鄞来青鸾殿,想跟她说几句话。他刚开口说“小枫,你最近……”曲小枫就猛地站起来,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发颤:“你走!你走!你去看你的赵良娣,别来看我!”

李承鄞站在原地,看着她。他的脸色变了又变。赵瑟瑟当时在青鸾殿的后殿,隔着屏风听得清清楚楚。她听到李承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小枫,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走!”曲小枫的声音尖利得像碎瓷片刮过石板,“你心里只有赵瑟瑟,你从来就没有真心待过我!我是什么?我是你的太子妃!你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看,你去找她啊!你去找她啊!”

李承鄞没有再说话。赵瑟瑟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殿内响起,走到门口停住了。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门被拉开又关上,脚步越来越远。

赵瑟瑟从后殿走出来时,曲小枫正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她的手指又被划伤了,血珠子渗出来,滴在碎瓷上。赵瑟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他在试探我。”曲小枫低声说,没有抬头,“他今天来,不是想跟我说话。他是来看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赵瑟瑟把她手里的碎片拿走,用帕子按住她手指上的伤口。曲小枫抬头看她,眼神清醒得像一潭深水:“我摔了杯子,他应该走了。”

赵瑟瑟点了点头。

“他信了。”曲小枫说。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李承鄞离去的背影。她站了很久,久到赵瑟瑟以为她不会动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近乎温和:“瑟瑟,你知道我刚才摔杯子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赵瑟瑟摇头。

曲小枫把手按在胸口,声音很轻:“我在想我阿翁。他死的时候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一刀刺穿了胸膛。他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在动,我凑过去听,他说——‘小枫,快跑’。”

赵瑟瑟屏住呼吸。

“我没跑。”曲小枫说,“我跪在那里,看着他死了。”

十月末,宫里的流言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说是太子妃得了失心疯,行为举止越来越不检点,太子为此烦心不已。皇帝传召了太子,据说是斥责了一通,让他管好后院。

李承鄞从御书房回来后,径直去了青鸾殿。赵瑟瑟不知道那天他到底跟曲小枫说了什么,只知道曲小枫在第二天来找她时,脸色格外苍白。

“他跟我说要我好好养病。”曲小枫坐在滨雨楼的窗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珠串——那是她阿娘给她的那串,重新穿好后她一直戴着。“他说如果我觉得东宫闷,可以让我回西州住一阵子。”

赵瑟瑟看着她。

曲小枫低下头,看着那串珠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来,眼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只是一片清明。

“我跟他说我不回西州。”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想我走。”

赵瑟瑟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曲小枫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衬得眉眼格外浓黑。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刻着的缠枝花纹,指尖顺着纹路缓缓移动。

“瑟瑟,”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不想我走。可他杀了我阿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愿不愿意。他说不想我走,可他把我的西州毁了,把我的家毁了。他现在说不想我走。”

赵瑟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花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快了。”赵瑟瑟说。

曲小枫侧过头看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嗯。”她说,“快了。”

十一月中,赵瑟瑟收到了一封家书。是哥哥赵士玄写来的,字迹潦草,语气急切。信中说他被御史弹劾私通朔博,要求他上交禁军令牌配合调查。赵瑟瑟看完信,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看着雪,想起前世的冬天,赵家满门入狱的那个冬天。她跪在东宫门前,雪落满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跪了一天一夜,膝盖冻得没了知觉。李承鄞没有出来。第二天一早,内侍传话:太子殿下说,赵氏谋逆,他爱莫能助。

那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爱莫能助”。

赵瑟瑟转身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后她吹干墨迹,折好交给阿悟:“送去给太子妃。”

纸上写着六个字:赵家出事了。来。

不到一个时辰,曲小枫就来了。她穿着斗篷,兜帽上落了一层薄雪。进了屋,她解下斗篷,拍了拍身上的雪粒,走到赵瑟瑟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怎么了?”

赵瑟瑟把哥哥的信递给她。

曲小枫看完信,抬起头来,眉头紧皱着:“他们动赵家了?”

赵瑟瑟点头。

曲小枫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瑟瑟。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瑟瑟,”她开口,“你恨他吗?”

赵瑟瑟知道她问的是谁。

“恨。”

曲小枫转过身来,看着赵瑟瑟的眼睛:“你恨他,恨到想让他死吗?”

赵瑟瑟没有犹豫。

“想。”

曲小枫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她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放在桌上。那把刀很精致,刀鞘上嵌着几颗绿松石,是西州的样式。赵瑟瑟看着那把刀,心里一紧。

“这把刀,”曲小枫的声音很平,“是顾剑送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师傅的刀,用来防身的。我带了三年,从来没用过。”

赵瑟瑟看着那把刀,看着曲小枫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修长,指节泛白。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它?”赵瑟瑟问。

曲小枫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过,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赵瑟瑟,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地上。

“我不打算用它。”她说。

赵瑟瑟一怔。

曲小枫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赵瑟瑟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未在曲小枫眼中见过的光——像西州的太阳,滚烫的、灼人的、能把人烧成灰烬的。

“杀他不需要刀。”曲小枫说,声音很轻很轻,“他对我唯一没有防备的地方,是我爱他的那颗心。那颗心,就是我的刀。”

赵瑟瑟盯着她,忽然明白了。

曲小枫要用李承鄞对她的爱,来杀他。

这比用刀更残忍。比用刀更致命。

“你确定?”赵瑟瑟问,“他爱你。如果你靠近他,他可能……”她顿了顿,“他可能真的以为你回心转意了。”

曲小枫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赵瑟瑟看见她眼底有血丝在蔓延。她说:“他爱我。所以他会信。他那么聪明的人,在我面前就会变蠢。他以为他的小枫回来了,他会高兴得忘记防备。然后他就会死。”

赵瑟瑟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好了?”

曲小枫点头。

“不后悔?”

曲小枫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短刀,伸手把它推回袖中。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瑟瑟,”她说,“我阿翁死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什么都做不了。我阿娘死的时候,我被关在帐篷里,什么都不知道。我疯了的阿爹,我再也见不到了。我没办法后悔。”

赵瑟瑟看着她。这个曾经明媚得像西州阳光的女子,此刻站在她面前,瘦削、苍白、眼神沉静,像一把被磨了又磨的薄刃。

“好。”赵瑟瑟说。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满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赵瑟瑟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想起前世那杯鸩酒入喉的滋味。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爱、恨、不甘、绝望,全都随着那一口毒酒咽进了肚子里。

现在她知道了。那杯酒没有结束什么。只是让她重新开始了。

曲小枫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注视着窗外。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射在屏风上,重叠在一起。赵瑟瑟回头看了她一眼。曲小枫的侧脸映在雪光里,线条柔和而坚毅。她想起前世那个跳城墙的曲小枫,想起她在城墙上的衣袂翻飞,像一只断翅的鸟。这辈子不会了。这辈子她会亲手了结这一切。

而赵瑟瑟自己——她会站在旁边,看着李承鄞死在曲小枫的手里。然后她会回赵家,把父亲的兵权交出去,把哥哥从禁军里调走,让赵家从朝堂上彻底隐退。她要让赵家活着,让那些前世死在屠刀下的人活着,哪怕活得清贫、活得卑微、活得窝囊,但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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