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佛珠断,人未还
走出那个破败的小院,外面的世界瞬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如果说刚才那是世外桃源,那现在脚下踩着的,就是地狱。
朱雀大街的火已经被扑灭了大半。
但烟雾依旧浓烈,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原本挂满整条街的彩灯,此刻成了地上的碎片。
一只做工精致的莲花灯被踩扁在泥水里,旁边躺着一只断了的绣花鞋。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烧焦的木头架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中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烧焦的皮肉味,混合着油脂和血腥气。
“呕——”
沈清歌没忍住,捂着嘴在一旁干呕起来。
夏雨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吐。
她见过比这更惨烈的景象。
但这里是京城。
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一个时辰前,这里还是鲜花着锦的盛世繁华。
转眼间,就成了人间炼狱。
“娘娘……”
夏雨一把紧紧抓着沈清歌的袖子,“您看那边……我们从另一边走。”
顺着夏雨的手指看去。
前面路边的阴沟里,堆叠着十几具尸体。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
那孩子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串糖葫芦,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热闹的灯会会变成吃人的怪兽。
沈清歌闭了闭眼。
“走吧。”
她拉起夏雨,避开地上的血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主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铁甲摩擦的声音。
沉重,肃杀。
一队队手持长戟的士兵从街头开进。
那是负责京城防卫的金吾卫。
他们面无表情地推开挡路的杂物,甚至是还没断气的伤者,迅速接管了街道。
“什么人!站住!”
一声暴喝传来。
几把明晃晃的长枪瞬间指向了靠近的沈清歌和夏雨。
夏雨本能地挡在沈清歌身前。
沈清歌伸手拨开她。
她缓缓抬起头。
即便衣衫破碎,满脸灰尘,发髻也散乱不堪。
但她站在那里,下巴微扬,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逼得那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瞎了你们的狗眼。”
夏雨又上前一步,大声呵斥。
沈清歌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随手递给了夏雨,夏雨接过,几乎要贴在那个领头的校尉脚面门。
校尉狐疑地接过玉牌,借着火把的光一看。
下一秒,那玉牌像是烫手山芋一样,差点没拿稳。
上面赫然刻着条盘龙。
御赐之物!
这宫里,除了皇上,能有资格佩戴这等物件的,再加上他们刚接到的命令,此人身份呼之欲出。
校尉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末将眼拙!请娘娘恕罪!”
“请娘娘速速回宫。”
哗啦啦。
原本杀气腾腾的一队士兵,瞬间单膝跪了一地。
沈清歌垂眸看着这些人的头顶。
她没有叫起。
只是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此刻怕是正急得发疯吧?
……
乾清宫内的空气,粘稠如胶。
漏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每一下,都敲在王全的心头。
萧柏熙已清理整齐坐在御案后。
他手里捏着那串平日里最爱把玩的紫檀佛珠。
因为用力过猛,绳线绷得紧直,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底下跪着一排禁卫军统领,个个额头贴地,冷汗把身下的金砖都浸湿了一块。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位帝王的脸色。
“还没有消息。”
萧柏熙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又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都两个时辰了。”
“朱雀大街到皇宫,不过五里路。”
“就算是爬,也该爬回来了。”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究竟有什么用?”
最后那几个字,他是笑着说出来的。
却让人听得头皮发麻,后背蹿起一股凉气。
禁卫统领身子一颤,硬着头皮回话:“皇上恕罪!火势太大,人群混乱不堪,那边的尸体混杂,辨认起来极难……”
咔嚓。
佛珠断了。
圆润的珠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柏熙猛地站起身。
他那威严的双眸,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渊。
里面翻涌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疯狂。
找不到?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是他在这个皇宫里为数不多的慰藉。
如果她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
不可能。
她是沈清歌。
她是能在深宫底层爬上来的女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再去找。”
萧柏熙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嘶哑。
“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朕找出来。”
“活要见人。”
“死……”
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因为跑得太急,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皇上!皇上!”
“有消息了!”
萧柏熙身形一晃,几乎是瞬间移到了那小太监面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口。
“惠妃人呢?!”
小太监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吐字:“回……回皇上,不是惠妃娘娘……是……是靖王爷……”
萧柏熙的手指一僵。
眼底那刚燃起的一点亮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稠的阴霾。
“说。”他松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小太监瘫软在地,大口喘气:“靖王府来报,王爷已经被暗卫寻回,只是……只是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太医们已经赶过去了。”
受伤昏迷?
萧柏熙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是极其复杂的眼神。
有身为兄长的焦急,那是骨肉天性。
但更多的是一种……庆幸。
既然老七受伤昏迷,那就说明,他并没有和沈清歌在一起。
也没有趁乱将其带走。
只要不是这两个结果,哪怕老七伤得再重,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好消息”。
这种想法很卑劣。
但他不在乎。
在这个皇位上坐久了,人心早就看透了。
“传朕旨意。”
萧柏熙扔掉帕子,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威严,“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靖王府,务必治好靖王。若是靖王有个好歹,朕唯他是问。”
“是!”
处理完靖王的事,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窒息。
萧柏熙重新坐回御案后。
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佛珠的凉意,又像是那天夜里,她指尖划过他手背的触感。
沈清歌。
你到底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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