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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母亲的手温


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抠走蜡丸,身形一晃,没入了大殿深处的暗影里。

龙椅旁,明黄色的绸缎上,血迹渐渐发暗。

千里之外的南疆营地,夜风里的腐叶味重得呛人。

李繁花靠在干草铺上,左手死死捏着那枚硬币。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浑身都在打摆子。高烧一阵阵地往上涌,贴身的里衣早就被冷汗溻透了,黏糊糊地裹在身上。

右手用布条死死绑在胸前。

不能碰。连呼吸稍微重一点,胸腔的起伏牵扯到右侧的皮肉,虎口和掌心那几道崩裂的创口就会传来剧痛。

那痛感尖锐得像是在肉里埋了把碎瓷片。

帐篷帘子底下透进来一丝风。

一个人影夹着冷风钻了进来。

是李母。

她刚去外头把那副安胎药的药渣埋了,这会儿脚步放得很轻。

李母摸黑走到草铺边,没出声。

李繁花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水。那股子腌酸萝卜的味道似乎还在舌根底下打转。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冒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以前在厨房里熬大骨汤,要是浮沫没撇干净,也是这股子腥气。

她摇了摇头,把这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

她把左手往前递了递。

李母的手伸过来,碰到了她的手掌。

很粗糙。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刮在李繁花的手背上,有点刺挠。

李母摸到了那枚硬币。

黑暗中,李繁花感觉到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停顿了一下。

粗糙的拇指在硬币边缘的锯齿上反复摩挲了三次。

没有哭腔,也没有温情的抚慰。

李母的动作很粗鲁。她一把将硬币推回李繁花的左手掌心,五根手指用力一合,把李繁花的左手攥成了拳头。

力道大得有些硌人。

李母凑近了。

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

“那姑娘走前叮嘱过。”李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全是气音,“若你手里有了这铁钱,就去祭坛石龛下数第三块青砖。”

李繁花没动。

右手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母的手指在她的左手背上用力掐了一下,疼,但让人清醒。

“那里藏着能救命的石函。”李母说完这句,立刻松了手。

她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不再靠近。

李繁花知道,这是李母的算盘。她不能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牵挂,在这个营地里,多一分牵挂就多一分死路。

李繁花左手食指的指腹上那个烫伤的水泡,刚才被李母捏得有些发胀。

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那个水泡的边缘。

祭坛。石龛下数第三块青砖。

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刻了一遍。

帐篷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那种规律的步子,有点乱。

李繁花强撑着坐起来。

腹部立刻传来一阵下坠感,像坠着个铅块。

她咬着后槽牙,左手撑着地面的干草,一点点把身子挪向帐篷帘口。

泥地很硬,有些糙砺的砂石硌着脚心。

她没穿鞋。

挪了七八步,她停在帘子后面。

左耳贴上了粗糙的帐帘布。布面上有夜露的湿气,冰凉冰凉的。

外面的人停下了。

“玉公子还在祭坛那边?”是个粗哑的男声。死士头目。

“是。公子拿着个物件,看了半宿了。”另一个声音稍微年轻些,是玉公子的亲信。

火盆里一块木柴烧透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火光隔着厚重的帐帘透进来一小块暗红色的斑块。

李繁花的呼吸有些重,像漏水的破船。

她死死咬住下嘴唇,把喘息声咽回去。

外头,死士头目冷哼了一声。

靴子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音。

“京城那边,陛下已下断尾令。”头目的声音没有起伏,“玉公子的疯癫保不住她。”

李繁花左手猛地抓紧了胸前的衣襟。

食指上的水泡蹭在粗布上,钻心地疼。

她没松手。

“明天祭坛大典清扫后。”头目顿了顿,“便是她的死期。”

外头安静了。

只有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亲信没接话。

李繁花靠在帘子上。

明天祭坛大典清扫。

那就是天亮。

天亮之后,祭坛会被彻底翻检,那块青砖下的东西,要么被毁,要么被玉公子拿走。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这两个时辰。

她松开抓着衣襟的左手。

掌心里全是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帐篷深处。李母坐在那儿,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她没出声,收回视线。

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

李繁花用左手挑开帐帘的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猫着腰,钻了出去。

风向变了。

带着点下半夜特有的潮气。

她贴着帐篷的阴影,往西边挪。

腹部的坠痛感一阵紧似一阵。她走得很慢。

每迈一步,都要先用左脚尖探一探地上的枯枝,确认没声音了,再把重心移过去。

前面是一棵被雷劈焦了半边的老柏树。

树干很粗,挡住了一大片月光。

李繁花刚绕过树干,一具身体贴了上来。

是个冰冷但坚实的怀抱。

祁恒之。

他没说话,右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左臂。

动作极轻,避开了她胸前那只废掉的右手。

他身上那股血腥味重得刺鼻。

是从左肩传来的。

李繁花能感觉到,靠着她的那半边身子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失血过多引起的生理性痉挛。

祁恒之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被血浸成了暗黑色。

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树干上,借着那点摩擦力撑着没倒下去。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李繁花的耳边。

极低的气声。

“别动。”

李繁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空地对面,是那座用青石垒起来的祭坛。

四角的火盆里,油脂还在燃烧,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残月挂在树梢上。

玉公子站在祭坛正中心。

背对着他们。

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像一截枯木,一直延伸到祭坛边缘的台阶上。

他没动弹。

就那么仰着头,对着半空中的残月发呆。

他的右手举在半空。

指尖捏着个小东西。

火光跳跃了一下。

那东西反了一道微弱的金属光泽。

是那枚假硬币。

玉公子的大拇指在硬币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祁恒之托着李繁花左臂的右手,忽然收紧了一瞬。

李繁花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低得吓人。

她没转头,视线死死盯着玉公子的脚下。

玉公子站的位置,正对着石龛。

他的靴底踩着一块青砖。

李繁花在心里默数。

石龛正下方。第一块。第二块。

他脚后跟踩着的那块,是第三块。

夜风更冷了。

李繁花右手的伤口处,高烧引发的炎症正在血管里乱窜。

她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间歇性的模糊。

火盆里的光晕散开,变成了一团团暗红色的斑块。

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看清那块青砖的边缘。

祁恒之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很乱。

玉公子依然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手指上的硬币转了半圈。

李繁花猫腰钻出帐篷,与祁恒之汇合,两人的影子在雷劈柏树后一闪而过,而玉公子正立在祭坛前对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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