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地砖下的年月
夜风卷着林子里的腐叶味,直往鼻腔里灌。
祁恒之的右手死死扣着石阶边缘的湿泥。
没用左手。
十五步的距离。
从那棵雷劈柏树,到祭坛石龛下方的排水夹层,平时只需几个呼吸。
现在,他们爬了整整一刻钟。
李繁花的右臂用靛蓝布帘吊在颈间。那只手已经彻底废了。掌心和虎口的烂肉高热滚烫,肿得发亮。稍微一颠簸,钻心的疼就顺着胳膊往脑门上窜,连带着后槽牙都在打颤。
她只能靠左手和双膝,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往前挪。
小腹处坠胀得厉害。
像坠着一块生铁。
宫缩的隐痛一阵阵泛上来,顺着大腿根部往下扯。她咬着下唇,把那股呻吟咽回肚子里。
肚子里突然冒出一阵不合时宜的饥饿感。胃酸反上来,烧得食道发苦。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毫无来由的念头——昨晚帐篷里的炉火,娘到底熄了没有。要是没熄,那锅底该烧穿了。
她摇了摇头。
把这碎念头甩出去。
夹层里很黑。
只有祭坛上火盆里的余烬,漏下来一点微弱的暗红光晕。空气里全是经年累月的老鼠粪便和泥土发霉的味道。
祁恒之靠在石壁上。
左半边身子全被血浸透了。
他在发抖。
失血过多带来的生理性战栗,压都压不住。但他没出声,呼吸放得极轻。
右手伸过去,摸索着地面的青砖。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
找到了。
他单手去抠砖缝里的浮土。动作很慢。指甲刮着发硬的泥土,一点点往外刨。
李繁花靠过去。
左手从腰间摸出那把精钢匕首。
食指指腹上有一个烫伤的水泡,鼓鼓囊囊的,碰一下就连着神经疼。
她避开食指。
用大拇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指头捏住匕首的木柄。
刃尖顺着祁恒之清开的缝隙,扎了进去。
往下压。
石缝很紧。底下的灰浆结得像石头一样硬。
匕首刃面和青砖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像生锈的铁片刮过骨头。
祁恒之的呼吸猛地停了。
金属刮擦的声音。
他左肩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牙关死死咬住,喉咙里压着极低的闷哼。
李繁花没停。
她知道他疼,知道这个声音唤醒了他溪涧边被剜肉的记忆。
但现在停下,这块砖就永远掀不开了。
她把上半身的重量全压在左手上。
匕首柄在掌心打滑。粗糙的木纹磨着皮肤。
水泡被挤压,边缘涨得发白。
“咔哒。”
极轻的一声脆响。
匕首尖端崩断了。
断刃卡在石缝深处。
但青砖也跟着翘起了一个角。
祁恒之的右手立刻探进去。
抠住砖沿,手背青筋暴起,往上一掀。
一股更浓重的泥土腐败气涌了出来。
青砖下是个坑。
坑里放着个东西。
李繁花伸手摸进去。
触感冰凉。
是个石函。
她把石函拖出来,放在膝盖上。
石函表面沾满了泥,还缠着几圈细密的丝线。年代久了,丝线已经发黑发硬。
她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去解那丝线。
丝线勒得很紧,打了死结。
她用力扯了一下。
丝线一滑。
直直勒进了食指的那个水泡里。
“啪。”
水泡破了。
透明的组织液混着血水流出来。
钻心的疼。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顺着石函的缝隙抠进去,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块泛黄的绸布。
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李繁花单手把绸布抖开。
借着头顶漏下来的一丝微光,视线落在上面。
暗红色的字迹。
是用血写的。血迹已经氧化成了黑褐色,但在绸布的纹理间依然刺眼。
开头四个字,直直撞进眼睛里。
“先皇设局。”
李繁花的呼吸停住了。
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绸布上。
字迹很乱,带着绝望的潦草。
往下看。
“御膳……慢性发作……”
“借刀杀人……满门……”
每一行字,都在撕扯她脑子里的认知。
李家三代的忠诚。
父亲被囚禁的那些年。
所谓的护驾有功,所谓的御厨世家。
全是一场戏。
先皇要长生,需要李家的绝密配方,却又忌惮李家的声望。所以设了一个局,用慢性毒药害死忠臣,再把罪名扣在李家头上。
而当今的宣武帝,不仅知情。
他还是这场谎言最大的受益者。他登基后,继续圈禁李父,继续压榨李家的价值。
这笔账,彻底翻了。
李繁花吊在胸前的右臂,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
烂肉里的高热似乎瞬间沸腾了。
她整个人往前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彻骨的恶心和愤怒。那种被当成耗材、被权术反复咀嚼的屈辱感,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一只手伸过来,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祁恒之的右手。
很冷。
像抓着一捧碎冰。
他没看那份血书。
他只盯着李繁花的脸。
李繁花没出声。
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上方漆黑的石板。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口型在说:“原来……全是为了长生。”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
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很沉。
一步,两步。
停在了他们正上方。
正是那块被掀开过、又重新盖上的第三块青砖。
李繁花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头顶上的人没动。
过了一会儿。
“咚、咚。”
两声闷响。
是用刀鞘敲击地面的声音。
隔着一层青砖,震得李繁花耳膜发麻。
像在数着心跳。
头顶的砖缝里,簌簌地往下掉灰。
灰尘落进李繁花的眼睛里。
她没眨眼。
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高烧让她脑子阵阵发晕。右手的灼痛感一波波往上冲,逼着她发疯。
她猛地咬住舌尖。
铁锈味的血腥气瞬间在口腔里散开。
疼。
但脑子清醒了。
上方的敲击声停了。
一个阴沉的声音透过砖缝传下来。
是周头目。
“血腥味重了。”
声音不高,带着点猫捉老鼠的戏谑。
“出来吧,别等我放火烧了这夹层。”
祁恒之的右手松开了李繁花的肩膀。
缓缓往下落。
摸到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他整个人绷得极紧。
肌肉剧烈收缩。
左肩那道本就崩裂的刀伤,彻底撕开了。
温热的血涌出来。
洇透了玄色的外袍。
滴在夹层的碎石上。
他没管。
右手握紧了剑柄。
把李繁花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头顶的靴子动了动。
那只靴子就停在李繁花头顶的地砖上。
他缓缓俯身。
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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