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龙椅上的血咳
御书房的门关得很严实。
没有风,案头的两盏残烛却晃了一下。
他把枯瘦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摸到了一把金错刀。
刀柄上的纹路很深,硌着他指腹上松弛的皮肉。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钻进他隐隐作痛的手腕关节里。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颗刚从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蜡丸。
那是最高等级的密报。外壳是深褐色的,表面还沾着信使掌心的汗渍和一路的灰尘。
他握紧金错刀,刀尖抵住蜡丸的接缝处。
手抖得厉害。
刀尖在硬蜡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左腿的小腿肚突然抽筋,一阵酸麻的胀痛扯着他的神经。他想伸直腿缓解一下,但厚重的明黄龙袍裹在腿上,像绑着沙袋一样沉。
他没管那条腿,任由它抽痛着。右手再次发力,刀尖狠狠扎进蜡丸。
“咔”的一声闷响。
蜡壳裂开了两半。碎屑溅在暗红色的金砖桌面上。
他放下刀,用两根手指夹出里面卷得极紧的桑皮纸。
纸张有些泛潮。他慢慢把它展平。
字迹很小,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成的。他眯起眼睛,把纸凑近了烛火。
烛光打在纸面上,把那些黑色的墨迹照得发亮。
前面记述的是南疆营地的布防,以及玉公子近期的异常举动。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没有停留。
直到视线落在中间的一行字上。
他捏着纸张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纸张边缘在他的指尖下发出了细微的抖动声。哗啦,哗啦。
那行字写着:目标以参汤为掩护,送入一枚现代异物。异物为金属硬币,背面刻有一字——‘晓’。
晓。
苏晓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脊椎骨底端直窜上脑门。
他没有动。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晓’字上。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突然从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雪花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女人咽气前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还有他自己手上沾着的、洗不掉的黏腻感。
她死了。死得透透的。
他亲眼看着她的尸体变冷。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腔里发出一种像漏风的破鼓一样的嘶鸣声。
一下,一下,扯着他的肺管子生疼。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龙案的左侧。
那里放着一个青瓷盘。
盘子里是那道叫做‘山河破碎’的冷菜。
已经放了一天一夜了。原本酥脆的面糊已经软塌,表面蒙着一层灰白色的油腻。
底部的山楂汁早就干涸了。暗红色的汁水渗进青瓷的裂纹里,结成了一层硬壳。
看着就像是干透了的血。
他盯着那盘菜,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李繁花。那个女人。
她不仅没有被南疆的局势吞噬,她还在用一个死人的名字,去撼动玉公子那个疯子。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又来了。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心脉上,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这天下是他的棋盘。如果棋子有了自己的意志,甚至开始召唤过去的幽灵,那就必须毁掉。
哪怕这颗棋子能带来他梦寐以求的长生。
他伸出右手,想去拿桌角的另一张空白密令纸。
手抖得太厉害,完全不听使唤。
宽大的明黄袖口扫过了桌案边缘。
“砰!”
那只一直放在手边的青花瓷盏被袖子带倒了。
瓷盏翻滚着掉下龙案,砸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摔成了十几块碎片。
冰冷的残茶溅了起来,有几滴落在他垂下的衣摆上,洇出几块深色的水渍。
碎裂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了他僵硬的脚底。
他没有低头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右手越过那摊水迹,摸到了龙案下方的一个隐蔽木雕花纹。
手指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个小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铜印。
印纽雕成了一只断了尾巴的壁虎。
他把铜印抓在手里。
很沉。黄铜的材质冰冷刺骨,瞬间吸走了他掌心仅存的一点热气。
他把那张空白的密令纸扯到面前。
右手抓着铜印,在旁边的朱砂印泥上狠狠按了一下。
红色的印泥黏稠得像半凝固的血。铜印拔起来的时候,拉出了几根细细的红丝。
他把铜印悬在密令纸的空白处。
右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手臂都在剧烈地哆嗦。
他咬紧牙关,把左手也压了上去。
两只手叠在一起,他身体前倾,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在了手腕上。
“啪。”
铜印重重地盖在了纸上。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正在迅速风化的朽木,力气顺着按压的动作全流失了。
大殿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一个穿着黑衣的暗卫首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龙案前三步远的金砖上。
头低垂着,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铁塔。
他看着那个暗卫,想开口说话。
他想说:传令下去,断尾启动。杀了李繁花。
他张开嘴。
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有一阵干涩的嘶嘶声。
紧接着,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极其猛烈,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钩,直接勾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往外一扯。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咸腥味,瞬间涌上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弯下腰。
“哇——”
一大口紫黑色的血块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血块砸在桌面上,溅开。
有一半正好落在那张刚刚盖好‘断尾壁虎’印章的密令纸上。
红色的朱砂印记,瞬间被紫黑色的鲜血覆盖了一大半。
血腥味立刻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陈旧的檀香味。
他喘着粗气,下巴上沾满了黏糊糊的血迹。
血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变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斑点。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摸索着拿起桌上一个用来装密信的空心蜡壳。
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把那张染血的密令纸胡乱地揉成一团,死命地往蜡壳里塞。
纸张被揉皱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把纸塞进去了。蜡壳上也沾满了他的指纹和鲜血。
他想把蜡丸递给前面的暗卫。
右手刚刚抬起一半。
眼前的烛火突然变成了重影。大殿的梁柱开始在他的视线里旋转。
他失去了平衡。
身体顺着光滑的龙椅边缘,一点点往下滑。
他试图用左手去抓龙椅的扶手。
指甲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上划过,发出“嗞”的一声闷响,却什么也没抓住。
他像一团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从龙椅上跌落下来。
重重地摔在龙案下方的厚地毯上。
地毯很软,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能感觉到地毯表面那些粗糙的绒毛,正扎着他满是冷汗的脸颊。
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靴走到了他的视线边缘。
暗卫首领弯下腰。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从他无力松开的指缝里,抠走了那枚染血的蜡丸。
暗卫首领捡起那枚染血的蜡丸,身形消失在阴影中,而龙椅上的宣武帝手指颤抖,再也抓不住那只白玉笔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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