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何等热烈
那片飞扬的尘土中,二十岁的曹孟德身着玄色锦袍,腰悬倚天长剑,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穿行在洛阳繁华的街衢之中。那时的他,官拜洛阳北部尉,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了整顿京师治安,他不顾权贵阻挠,在衙门左右悬挂了数十根五色大棒。
“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少年曹操的声音,穿透了六十年的时空,在病榻上老人的耳畔重新响起,那么清脆,那么掷地有声。
他看到了蹇硕的叔父,那个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宦官亲属,因为违禁夜行,被他毫不犹豫地用五色棒活活打死。那一刻的曹孟德,眼神清澈如水,心中装的是大汉的律法,是天下的海晏河清。他曾对好友袁绍说过,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有朝一日平定天下,死后墓碑上只需刻上几个字:“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那是何等纯粹的理想,何等热烈的青春。
然而,眼前的画面陡然一转,洛阳的繁华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董卓进京,废立皇帝,秽乱宫廷。洛阳城的天空被浓烟遮蔽,夕阳如血,映照着哀嚎的百姓和满地的尸骸。曹操看到自己趁夜色逃出洛阳,改名换姓,在中牟县被陈宫认出。他看到自己拔出长剑,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残忍地杀害了吕伯奢一家。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病榻上的曹操,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句让他背负了一世骂名的诳语,如今听来,却像是一句凄厉的诅咒。其实,杀完吕伯奢的那一刻,他坐在泥泞的雨水中,内心何尝没有过恐惧与颤抖?只是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回那个手执五色棒的纯臣了。在这吃人的乱世,你不吃人,人便吃你。为了生存,为了平定这乱世,他只能将自己的心肠磨砺得比刀刃还要冰冷。
画面继续在风雪中翻滚。
他看到了官渡。那是他一生军事生涯的巅峰。面对袁绍七十万大军的泰山压顶,他手中只有区区数万疲惫之师。他看到了自己跣足出迎许攸时的狂喜,看到了乌巢冲天的火光。那一战,他以弱胜强,彻底确立了北方的霸权。他在袁绍的营帐中搜出了一大筐自己部下暗通袁绍的书信。当时,满朝文武皆以为他要大开杀戒。
然而,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当绍之强,孤亦不能自保,况众人乎?”一把火,将那些书信烧得干干净净。火光映照着他宽阔的额头,那是一种包容天下的气度,一种掌控人心的帝王之术。
可是,上天并没有让他一直赢下去。
赤壁的烈焰,突兀地烧进了他的脑海。那是建安十三年的冬天,长江之上的东南风刮得异常猛烈。他引以为傲的铁索连环战船,在周瑜的火攻之下,化作了一片火海。
“啊——”曹操在榻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仿佛那赤壁的烈火烧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到了无数北方将士在江水中挣扎、哀嚎,最终化作焦炭。他看到自己狼狈不堪地败走华容道。大雨滂沱,泥泞不堪,曾经不可一世的丞相,竟然沦落到要在泥沼中铺草艰难前行的地步。
而就在那条狭窄的华容道上,他遇到了关羽。
关云长。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前的雪花幻化成了关羽那张枣红色的面庞,丹凤眼,卧蚕眉,手持青龙偃月刀,宛如天神下凡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一刻,曹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在那条泥泞的小道上了。他放下身段,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提及了当年在许都的恩情。关羽是个重义之人,他终究还是拨转了马头,让开了一条生路。
“云长啊云长……”曹操在心中默默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他一生爱才如命,最想得到的人,便是关羽。当年在许都,他赐予关羽赤兔马,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甚至封其为汉寿亭侯。他以为可以用荣华富贵和无尽的恩宠融化关羽的心,但关羽最终还是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回到了刘备的身边。
那是曹操一生中少有的挫败,但也是他最敬佩关羽的地方。
如今,那个傲骨铮铮的汉子,竟然被孙权那个碧眼儿用阴谋诡计给害死了。当孙权将关羽的首级送来时,曹操一眼就看穿了这粗劣的嫁祸之计。
“孙权小儿,欲将天下之火引向孤的身上吗?”
曹操在病榻上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但他并没有愤怒,反而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
关羽死了。那个曾经与他煮酒论英雄的时代,那个虽然残酷但也充满豪情的时代,正在随风逝去。关羽的死,像是一记重锤,敲响了他曹孟德生命的丧钟。关羽被安葬的那一天,曹操亲自站在风雪中,看着沉香木雕刻的身躯与首级合葬。那一刻,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头部的剧痛再次袭来,如同一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脑髓。
华佗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个老军医,提着药箱,神色平静地对他说:“丞相之疾,乃风涎入脑,需先饮麻沸散,然后用利斧劈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根除。”
劈开脑袋?
曹操苦笑。他一生多疑,谁敢靠近他的床榻?当年那个试图在梦中行刺的侍卫,被他佯装梦游一剑斩杀,从此留下了“吾梦中好杀人”的威名。他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劈开自己的脑袋?
“华佗啊华佗,你是真的想救孤,还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借治病之名行刺呢?”
这个疑问,曹操永远也无法得到答案了,因为华佗已经被他下令拷打致死在狱中。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自己真的杀错了他。如果华佗还在,或许这该死的头痛还能缓解几分。但曹操从不后悔,宁杀错,不放过,这是他一生的信条。
疼痛稍稍退去,曹操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现实。
床榻前,跪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微微睁开眼,视线虽然模糊,但他依然能准确地辨认出那些熟悉的面孔。
最前面的是曹丕。他的长子,也是他选定的继承人。曹丕低着头,双肩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悲伤。但曹操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在曹丕那看似悲痛的伪装下,隐藏着的是怎样的野心、急切,甚至是恐惧。曹丕害怕自己突然改变主意,害怕那些握有兵权的老将不服,害怕远在长安的曹彰带兵回来夺权。
“子桓……”曹操虚弱地唤了一声。
曹丕浑身一震,立刻膝行上前,握住了曹操枯瘦如柴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父亲!父亲您会好起来的!”
曹操反握住曹丕的手,虽然力气微弱,但曹丕依然能感觉到那干枯手掌中传来的冰冷。
“孤……不行了。”曹操的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屋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曹操的目光越过曹丕,看向了跪在他身后的曹植。
曹植,那个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的儿子。那是曹操曾经最疼爱的儿子。他曾无数次想过要将世子之位传给曹植,因为在曹植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那种放荡不羁、才华横溢的影子。可是,曹植太感性了,太任性了,他是个诗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他会在出征前夜醉酒不醒,他会为了文人的狂欢而忘记军国的重任。
把天下交给一个诗人,天下会大乱的。
“子建……”曹操看着曹植满脸真实的泪水,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他知道,自己死后,以曹丕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曾经对他构成巨大威胁的弟弟。
“子桓,”曹操突然用力攥紧了曹丕的手,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曹丕,“孤走后,你们兄弟……要和睦相处。不可……不可骨肉相残。”
曹丕被父亲临终前那突然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叩头如捣蒜:“儿臣谨遵父亲教诲!儿臣定当善待众兄弟,绝不敢有违父命!”
曹操看着曹丕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长叹了一声。他知道曹丕是在敷衍他,一旦自己咽下这口气,这魏王宫里,必将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能给曹氏家族打下这半壁江山,却无法保证子孙后代永远兄友弟恭。
他的目光继续向后扫视,掠过了一位位跟随着他南征北战的文臣武将:夏侯惇、曹仁、张辽、徐晃、贾诩、程昱……
这些人,有的断了眼睛,有的满身伤疤,他们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铺就了通往魏王宝座的道路。
“诸位爱卿……”曹操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孤……戎马一生,多亏……多亏诸位鼎力相助。孤死后,天下……尚未太平。刘备、孙权,皆非等闲之辈。你们……要尽心辅佐子桓,成就……霸业。”
“臣等誓死效忠世子!万死不辞!”群臣齐刷刷地叩首,哭声震天。
曹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终定格在一个低垂着头、缩在人群边缘的瘦削身影上。
司马懿。
那个鹰视狼顾的男人。
曹操曾做过一个梦,梦见三匹马在同一个槽里吃草(三马同槽)。他当时以为是马腾父子,便杀了马腾。但后来,他渐渐察觉到,司马懿这个人心机深沉,绝非池中之物。他曾多次试探司马懿,甚至故意在他身后叫他的名字,只见司马懿身体不动,脑袋却能直接转过来一百八十度,那眼神,阴冷如狼。
“此人有奇骨,绝非人臣,必预吾家事。”曹操曾这样警告过曹丕。但他没有杀司马懿。一是因为司马懿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曹丕需要这样的人来对付诸葛亮和陆逊;二是因为司马懿太懂得隐忍了,他就像一只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从来不露出半点破绽。
此刻,司马懿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仿佛一个最忠诚、最悲痛的臣子。
曹操看着司马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大势已去,有些事情,只能留给子孙自己去解决了。他曹孟德能算计天下人,却算不出百年之后的国运。
“罢了……罢了……”曹操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的疼痛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飘飘的感觉。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正在慢慢地脱离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些女人们。卞夫人、环夫人、杜夫人……
“孤的那些姬妾……”曹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她们平日里勤劳辛苦。孤死后,让她们住在铜雀台中,好生安顿。让她们学习编织丝带草鞋,卖了换钱,足以自给自足。孤留下的那些熏香,分给她们,不要浪费了。”
群臣听着这琐碎的遗言,无不掩面而泣。一代枭雄,临终前没有留下什么治国安邦的宏大战略,却惦记着让小老婆们学编草鞋度日,惦记着分发几盒熏香。这是一种极端的冷酷与极端的柔情交织的复杂人性。
“天下尚未安定,不可遵从古代的丧礼。下葬之后,文武百官皆当立刻脱去丧服,各司其职。戍守边疆的将士,不可擅离职守。”曹操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发号施令的魏王,“孤的陵墓,建在邺城西面的西门豹祠附近,依山为陵,不要堆土起坟,也不要种树。”
“还有……”曹操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下葬那日,邺城所有城门同时打开,准备七十二具同样的棺木,分别从不同的城门抬出……孤……孤不想死后……还被人惊扰。”
“儿臣遵命!”曹丕泣不成声。
交代完这一切,曹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洛阳的冬雪依然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天地染成了一片洁白。那雪花,多像建安元年的那场大雪啊。那一年,他迎汉献帝于许昌,开始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霸业之路。一晃,二十四年过去了。
“天下……”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这天下,他终究是没有能够完全统一。
南方,那条浩浩荡荡的长江,依然横亘在那里,阻挡着北方铁骑的步伐。刘备的蜀汉,孙权的东吴,依然在苟延残喘。
但是,他不遗憾了。
他从一个洛阳的纨绔子弟,走到今天,位极人臣,封王建国,加九锡,建天子旌旗,他已经做到了人臣的极致。他没有篡汉自立,但他把篡汉的道路,给儿子铺得平平整整。
“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这是他生前对心腹们说过的话。
他做了大汉的周文王。至于周武王,就让子桓去做吧。背负万世骂名的事,他曹孟德这辈子做得够多了,不差这一件,但最后这一步,他还是决定留给后人。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破厚厚的云层,斜射进屋内,照在曹操苍老的脸庞上。
他看到了子脩(曹昂)。
他的长子。宛城之战,为了掩护他逃跑,子脩把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自己却死在了张绣的乱军之中。
“父亲。”子脩站在阳光里,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还是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模样。
子脩的身后,站着丁夫人。那个因为子脩之死,一辈子没有原谅他,最终离他而去的结发妻子。丁夫人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冷漠与幽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子脩……夫人……”
曹操的眼角,那道干涸的盐渍上,再次滑落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孤……来了。”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
一代枭雄曹操,在洛阳的病榻上,停止了呼吸,享年六十六岁。
当最后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中时,整个寝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恸哭声。
曹丕扑在曹操的遗体上,嚎啕大哭,几度昏厥。曹植更是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在地上打滚。群臣伏地不起,哭声震动了整个洛阳城。
然而,在这漫天的哭声中,有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
那是司马懿的眼睛。
他依然保持着伏跪的姿势,肩膀随着众人的节奏微微耸动,伪装出极度悲伤的模样。但他那贴在金砖上的脸庞,却没有任何表情。
“魏王薨了。”司马懿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
一个属于曹操的时代,那个充满着浪漫主义、霸道与权谋的建安时代,随着这具干瘪躯体的冷却,彻底画上了句号。
但历史的车轮,并没有因为曹操的死而停止转动。相反,它以一种更加疯狂、更加血腥的方式,开始加速。
曹操死后不到几个时辰,曹丕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他那潜藏已久的冷酷与决断便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顾满朝文武“按礼制应在洛阳发丧”的建议,立刻下令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进出宫禁。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虽然父亲临终前交代他继承大业,但远在长安的二弟曹彰手握重兵(十万大军),号称“黄须儿”,骁勇善战,且向来对他这个世子心存不满。如果消息走漏,曹彰挥师东进,洛阳必定大乱。
“立刻传令,大军戒严!”曹丕在大殿的偏厢里,一改刚才的悲痛欲绝,眼神如同利剑一般扫过在场的几位核心谋臣——贾诩、陈群、司马懿。
“世子英明。”贾诩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当务之急,是立刻护送先王梓宫返回邺城。邺城乃我魏国根基,百官家眷皆在彼处。只要到了邺城,世子便可顺利承袭魏王之位,大局定矣。”
“好!立刻准备车马,连夜起驾回邺城!”
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北方的风雪异常狂暴。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披麻戴孝,顶风冒雪,从洛阳秘密出发,向着黄河以北的邺城疾驰。那是曹操的灵车。
没有哀乐,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有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吱呀”声,以及将士们粗重的喘息声。曹操生前倡导薄葬,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死后的第一段旅程,竟然是如此的仓促与凄凉。
而在队伍的中军,曹丕坐在一辆严密遮掩的马车里,手中紧紧握着曹操留下的魏王印绶。这块冰冷的玉石,此刻却仿佛烙铁一般滚烫,灼烧着他的野心。
经过几日几夜的艰难跋涉,灵车终于抵达了邺城。
此时,曹彰率军从长安狂奔而来,企图在半路拦截灵车,或者直接在邺城争夺嗣位。然而,曹丕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邺城,并在贾诩等人的谋划下,迅速控制了局面。
当曹彰气喘吁吁地冲进邺城的魏王宫时,他看到的,是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王服、高高坐在魏王宝座上的曹丕。
“二弟,你来迟了。”曹丕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彰,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
曹彰看着王座两旁刀剑出鞘的虎卫军,再看看坐在王位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兄长,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输了。
“臣弟……拜见魏王。”曹彰咬碎了牙齿,沉重地跪了下去。
一场可能引发魏国内战的危机,就这样被曹丕以雷霆之势化解了。
随后,便是按照曹操的遗命,举行葬礼。
那一天,邺城的百姓看到了他们一生中最诡异、最震撼的一幕。
邺城的十二座城门(注:古邺城门数因史料记载不一,此处为文学渲染),在同一时刻轰然打开。
漫天的鹅毛大雪中,七十二支一模一样的出殡队伍,抬着七十二具一模一样的沉香木棺材,穿着一模一样的丧服,从十二座城门同时涌出,向着四面八方走去。
漫山遍野,到处是飘洒的纸钱,到处是凄厉的哭喊声。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魏王究竟在哪一具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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