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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归化城外


“兵部能为军户考虑,殊为难得,他们的负担太重了。”

魏广德最后还是忍不住感慨一句,虽然他其实是军户制度的直接受益者之一。

明朝开国后,最危险的敌人往往不在边境。

内部的户籍制度,才是它必须优先解决的问题。

元朝末年,地方豪强控制人口。

朝廷征税,却难找到真正承担赋役的人。

许多百姓隐瞒田产,也让国家税收持续下滑。

王朝核心人物朱元璋无法接受这种失控,他建立一套直接控制人口的制度,把民众编入里甲、粮户和军户等体系。

很多人把军户理解成职业军人,这个看法并不准确。

军户首先是一种户籍身份,只有部分军户会进入卫所服役。

制度建立的背后,是明朝重建基层控制权的努力。

国家要在荒野设卫,在边境驻军,还要让每个家庭承担明确责任。

朱元璋曾设想让军户世袭服役,这样一来,朝廷不必频繁招募士兵,军队也能维持稳定的兵源。

问题在于,军役很重。

军户需要屯田、操练、迁徙,必要时还要参加远征。

长期服役会消耗家庭土地,也会改变婚姻和人口结构。

后来,明朝常以卫所军户为基础组织军队。

每个卫所归上级都司管辖,军户平时屯田,遇战则出征,把军事、人口和土地绑在一起。

它与后世职业军队不同,更接近一种由国家控制的军事户籍制度。

这套制度的最大优点,是成本较低。

国家不必完全依赖市场招募,军队来源也相对稳定。

它最大的隐患,是军户会逐渐失去土地。

服役成本一旦超过家庭承受能力,逃亡和转籍就难以禁止。

魏广德太了解明朝底层军户承担的苦难,国家要他们长期服役,却又很难让土地收益永远覆盖服役成本。

朝廷征发军户入役,可民壮离开田地,粮食产量下降,会影响家庭生活。

这还没有考虑上官恶意克扣、侵占屯田。

于是,为了生存,逃亡、转籍、投靠和伪报,逐渐成为军户自保的手段。

魏广德在听到张科提议时,确实动了彻底废除军户的念头,而不仅仅是让兵部和清军御史抽查卫所员额和屯田,防止腐败漫延。

不过,兵部有这个心,万历皇帝却有自己的担忧。

说到底,在皇家看来,军户是太祖给这些拼命打江山将士后代的恩泽,给他们找了个铁饭碗。

就算制度上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那修改制度是可以的,但不能完全废除。

说到底,大明皇家还是需要军队来保卫,而营兵直接招募百姓组成,可不比军户组建的军队可靠。

“一切,慢慢来吧。”

魏广德叹气道。

而同时的归化城,城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仿佛有大事要发生般,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为了防止密探探查,归化城的城门基本上已经封门,准进不准出。

连前来探视大汗的部族首领,都被扯力克强行留在城里,不能返回部族。

对此,美其名曰是为了送大汗最后一程。

万一大汗想要建谁,马上就可以见到,满足他最后的心愿。

而几个藏医和蒙医,也只能汗流浃背的勉强维持黄台吉那口气,还是靠着大明带来的药材里几味补元气的药材,才能吊这么长时间。

无一例外,所有见到黄台吉的部族首领,都被他要求忠心于扯力克,兴许他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为了把汗位留在他这一支,自然也是拼了老命维持。

之所以如此,而不是天然的由其长子承袭,也是蒙古千百年来形成的制度。

蒙古大汗的继承制度是忽里台大会选举产生,但前任大汗指定这占据很大的分量,说起来是一个混合制度,并非单纯的嫡长子继承制,也不是纯粹的民主选举。

新大汗必须在由诸王、贵族参加的忽里台大会上被正式推举,才算合法即位,未经推举自立为汗被视为非法。

前任大汗临终前指定的继承人,是贵族们首要考虑的人选,如成吉思汗指定窝阔台,窝阔台指定其孙失烈门。

但指定并非最终决定,大汗的遗言常被军事和政治实力推翻。

窝阔台指定的失烈门未能继位,贵由、蒙哥先后通过政治运作和军事支持上台。

曾经候选人范围限定在黄金家族内,只有成吉思汗的子孙才有资格被推举,这保证了汗位在家族内部传承,但具体谁继承,常取决于实力对比和各方博弈。

俺答汗是黄金家族后裔,他是成吉思汗的十七世嫡孙,属孛儿只斤氏,为蒙古中兴之主达延汗之孙、巴尔斯博罗特之子。

蒙古最后一个有黄金家族血脉的大汗就是林丹汗,遭皇太极率满蒙联军征讨被迫远遁途中感染天花,卒于西拉他拉大草滩。

但林丹汗的统治其实也是徒有其表,林丹汗是黄金家族嫡系,名义上虽为全蒙古共主,实际仅察哈尔部听其节制,漠南诸部各自为政,漠北更不加理睬。

就算是黄台吉,其实也无法指挥动蒙古左翼,也就是辽东附近的蒙古部族。

不过这会儿的黄台吉,确实也在为忽里台大会做着准备,希望能让长子扯力克顺利当选豁出老命。

而三娘子,背靠大明,可以有多种政治手段和草原诸王、贵族进行利益交换,以获得他们在大会上的支持。

实在不行,那就只能效仿蒙哥,以武力方式夺取大汗之位。

扯力克在尽量争取获得蒙古各部的支持,而三娘子也收到来自大同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除了再次保证大明会全力支持不他失礼上位外,也把朝廷对未来草原的规划详细告诉三娘子。

有她参加计划的制定,后续也需要她主持,自然有利于计划的实施,借此也能试探三娘子对大明的真实态度。

这样的计划,也有利于在之后汗位之争中,三娘子可以有更多的筹码。

毫无疑问,早早投靠三娘子的部族,在牧场划分时会得到照顾。

三娘子盯着书信,脑海里也在飞速盘算。

蒙古人早已习惯逐水草而居的生活,而大明有意为各部划分固定牧场,看似是为了避免部族之间的冲突,实则也把各部族牢牢的捆绑在土地上。

和关内汉人一样,相当于绑定户籍。

好处,确实就如郑洛书信中所说,各部族之后不会再因为争夺水草丰沛之地爆发冲突。

但很显然,这也会限制各部族的发展。

牧场就在那里,根据大小和水草质量,几乎就固定了部族牛羊和人口的发展。

未来,部族大体上会始终维持在牧场的承载范围内,不可能大量增加人口。

若是想要扩张,除了出兵征服其他部族,别无他法。

可若如此,就等于与其他蒙古部族为敌,成为草原公敌,还有可能被朝廷借机铲除。

说到底,这个划分牧场的办法,有利有弊。

但对于各部族首领来说,似乎利大于弊,特别是中小部族,时常遭遇草原上大部族的欺压。

最起码,在争夺牧场时,常常因为实力不济而被大部族驱逐。

所以,这个制度,大部族会反对,而中小部族会赞成。

对忽里台大会来说,如果能借此获得绝大部分中小部族支持,再有朝廷在后虎视眈眈,不他失礼在大会上被推举成大汗的概率,还真的会增大许多。

想到这里,三娘子唤来身边侍女,询问这两天派出去的信使可有人回来。

“夫人,还没有信使返回,但算算时间,敖汉、克什克腾、浩齐特、苏尼特等部族应该已经收到消息,相信很快就会有回信送到。

而其他部族,可能需要晚上一些。”

敖汉、克什克腾、浩齐特、苏尼特等部族的牧场就在太平堡周围,算是邻居,关系也速来融洽。

当然,他们对太平堡的态度如何,还真不好说。

毕竟,涉及到汗王人选,到底会支持扯力克还是不他失礼,显然是不可能轻易下决定的。

但是,这话侍女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估摸着,就算和忠顺夫人平时关系不错的部族,面对当下的局势也会三思而行。

毕竟,这宝要是押错了,后果是很严重的。

就算知道三娘子背后有大明支持,他们也未必敢全力投靠。

毕竟,大明的军队,多少年没有深入过草原。

对明军战力,虽然大家都顾忌,但敬畏之心倒是不多。

草原上的大部族,其实对黄台吉带领的土默特平素都不假辞色,这就是实力给他们的底气。

所以,三娘子相熟的部族,多是土默特、察哈尔部下面的中小部族。

而这些贵族虽然实力弱,但人数多啊,在忽里台大会上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实力。

如果说刚才,三娘子对大明的提议还有些顾虑,那这个时候终于也不再担心其他了。

必须召集这些中小部族的首领,说服他们接受大明对草原的后续安排。

最后,由她来划分个部族的牧场。

很显然,真到那个时候,儿子不他失礼上位成为大汗,她也需要想办法打压几个大部族的实力。

利用大明和中小部族施压,强迫大部族接受划分的牧场,削弱大部族的发展,应该可以保证儿子这一脉将来长久控制这片草原。

“知道了,你去叫不他失礼过来,就说我有话和他说。”

随即,三娘子吩咐道。

做这些事儿,自然也要让儿子知道,也方便他之后和各部族首领交流。

到这个时候,三娘子隐隐有种感觉,她们已经回不了头,不可能在和扯力克和平共处。

而在归化城外几十里的草原上,一个由十多个帐篷组建起来的营地里,一群人也在连夜商议大事。

他们本来是收到消息来归化城见忠顺王的部族首领,只是来到归化城附近后就收到消息,扯力克把先前进入城里的部族首领都留下了。

虽然来人没说这些首领是被扯力克抓起来还是什么,但反正收到消息后,他们就不敢再往城里去了。

于是乎,逐渐就遇到相识的部族首领,相互之间传递了消息了,就都暂时聚集在一起商量对策。

至于归化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离开后就再没回来,已经说明消息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确有其事。

“扯力克肯定是想把人捏在手里,直到忽里台大会后再放回。”

郭尔罗斯部首领抱怨道。

他们可不想被人拿捏,像个木偶般被人操控。

“可是,扯力克是大汗长子,按说大会上受到推举也是应该的,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什么,自然是担心被不他失礼抢了位置。”

“之前还只是听说,没想到已经这么严重了。”

乌拉特部首领听到旁边人抱怨,忍不住说道。

“三娘子看不上扯力克,其实我也看不上,一个莽夫而已。

只是他终究会成为大汗,如果我们这个时候不去,会不会得罪他而遭到报复?”

又有人小声说道。

“怕个屁,大不了拼了,我回去就先回察哈尔和王爷说这个事儿。”

奈曼部首领骂道。

察哈尔确实不怕土默特,双方实力虽说土默特略强,但难道真敢发动两部间大战?

未必。

扯力克刚上位,要是敢在草原上大打出手,估摸着汗位也就别坐了。

“相对来说,我倒更希望三娘子赢,不他失礼做汗王可比扯力克强,至少他做事公正。”

“听说他们背后可能有明国支持,所以他们才居住在长城边上,也不知道这次明国会不会也支持他们。”

“应该会,连互市权力明国皇帝都给了三娘子。

可见,是很信任她的。”

“要不,派人去太平堡打探下消息,看看到底哪边赢面大。”

如果说之前扯力克和三娘子之间的争斗,还只是在土默特内部核心部族才知道一点。

但在经过有心人传播后,很快就传进了许多部族首领的耳朵。

他们过去不知道,但现在也不晚,自然都会盘算自己该有的态度。

他们自然知道,只要押对了宝,后续在新汗王面前,地位会有所提升。

最起码,和其他部族发生矛盾时,汗王肯定也会帮他们多说两句。

而这样的营地,这样的谈话,在归化城外还有数个。

在归化城城门被封锁后,城内的锦衣卫百户就向城外发出了消息,散布归化城封门的情报,让其他部族首领不敢进城。

京城的命令已经通过特有渠道传到这里,自然知道该怎么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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