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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三十九章 翻案


回到安州府后,朱怡铄在府衙处理了两天公务。

桐州通判已经把陆天尧一案的后续移交给了新的代理知府,朱怡铄把桃源县的情况详细交代了一遍,又看着陈文军被押往桐州等候审理的案卷封存归档,这才从府衙出来。

他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楚月坐在客栈二楼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几乎没动过。

朱怡铄在她对面坐下来:“怎么不吃?”

楚月说:“吃不下。”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府衙这两天,我打听了一些事。”

“什么?”

“我娘的坟。”

第二天一早,楚月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跟着朱怡铄出了城。

伍六七牵着马跟在后面,远远地缀着。

城外的乱葬岗在城南的一片荒坡上,离官道不远,但很少有人经过。

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已经有些黄了,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几座低矮的坟包散落在草丛间,大多数没有碑,只有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土堆。

有些坟包已经平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楚月站在坡上,目光扫过那些坟包,没有立刻往前走。

朱怡铄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坡东侧的一处位置:“邻居说,大概就在那一带。具体是哪一座,他们也记不清了。”

楚月点了点头,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她弯腰拨开那些长得齐腰深的野草,在几座坟包之间来回走了几遍。

野草的叶子刮在她的裤腿上,留下几道浅绿色的印痕。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座坟包上的土。

土很干,结成了硬块,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站起来,又走到旁边另一座,蹲下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

她在几座坟包之间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座最小的坟包前停下来。

那座坟包比其他的矮一些,土堆已经塌了一半,上面长满了野草。她蹲在那座坟包前,伸手拔掉了坟头上几棵长得最高的野草。

她的动作很慢,一棵一棵地拔,把根须从土里拽出来,抖掉上面的泥土,放在一旁。

拔完之后,那座坟包看起来清楚了一些。她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座矮坟。

“应该是这里。”她说。

朱怡铄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坟包。风吹过荒坡,把那些被她拔下来的野草吹得滚了几圈,停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远处官道上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隐约传来,又被风带走了。

从乱葬岗回来之后,楚月没有回客栈。

“我想给我娘立一块碑。”她说。

朱怡铄说:“好。我让人去办。”

第二天,朱怡铄让伍六七去城里的石匠铺订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楚门赵氏之墓”几个字。

碑不大,一尺来高,青石的,打磨得很光滑。

三天后,楚月带着石碑去了乱葬岗。朱怡铄和伍六七跟着她。

她在那座矮坟前挖了一个浅坑,把石碑嵌进去,用土填实,又用脚踩了踩碑边的泥土,让它稳稳地立住。

她蹲在碑前,伸手摸了摸碑面上那些刻字的纹路,指腹从“楚”字的第一笔划到“墓”字的最后一笔。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立在荒草间的石碑。

风吹过荒坡,把碑前那几棵新拔过的野草吹得伏低了一些。

楚月站在那里,望着那块碑,站了很久。朱怡铄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

他知道,有些话她不需要说出来,有些路她需要自己走完。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

在安州府又待了几天之后,朱怡铄决定启程回京。

他把安州府的事务交接给了桐州通判派来的官员,又让伍六七把之前查案的所有卷宗整理成册,一并带回去存档。

楚月的情况特殊,她的案子已经翻了,可她在安州府已经没有了亲人。

她站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正在被晨光照亮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朱怡铄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楚月说:“不知道。我娘不在了,案子也翻了。我好像没有什么地方非去不可了。”

朱怡铄说:“我回京城。你如果想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

楚月侧过头看着他:“去京城?我一个通缉犯……”

朱怡铄说:“你的通缉令已经撤了。陆天尧的案子翻过来之后,你的罪名也撤销了。你现在是个清白的人。”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清白的人。”

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用那三个字重新丈量自己与从前那段日子的距离。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了安州府城。

周定全派了一队骑兵护送他们到桐州地界。

楚月骑着一匹新买的马,跟在朱怡铄后面。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跟他并排走,也没有再拍他的后脑勺,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风景。

路两旁的麦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几棵零星的树。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走了三天,他们到了桐州。桐州比安州府大一些,街道更宽,商铺更多。

他们在城外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桌凳。

朱怡铄要了几间房,让伍六七把马牵到后院去喂。

楚月坐在树下的桌边,面前放着一碗茶,没有喝。赵推官派来的人已经在前一天回去了,临行前把陈文军的案卷交给了朱怡铄。

朱怡铄把那份案卷放在桌上,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楚月看了一眼那份案卷:“陈文军会怎么判?”

朱怡铄说:“按律,他擅杀无辜,至少是流放。如果查到他和陆天尧之间有什么别的往来,可能会更重。”

楚月说:“他跟陆天尧之间,应该没什么往来。他只是想邀功。”

朱怡铄说:“想邀功也是罪。他明明可以等,可以查,但他选择了最快的路。”

楚月没有接话。她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她放下碗,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以后不想再东躲西藏了。”

朱怡铄说:“你不用再躲了。”

楚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望着外面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远处有一队商旅正在缓缓经过,骡马驮着货物,赶车的人吆喝着,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边。

从桐州往北,路渐渐宽了起来。官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密,行人越来越多。

楚月的话也比之前多了一些,偶尔会问朱怡铄一些关于京城的事。朱怡铄一一回答,说得简单而平实。

楚月听着,没有像之前那样追问“你是不是在骗我”之类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第十天时,他们在路边的一家茶摊歇脚。

朱怡铄去柜台前要茶,楚月坐在桌边等他。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一道被刻出来的字痕——有人用刀尖在桌角划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楚。

她用指尖摸了摸那道刻痕,又收回手来。

朱怡铄端着两碗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你回京城之后,是不是又要变回皇太孙了?”

朱怡铄说:“我本来就是皇太孙。”

楚月说:“可你跟我一起走路的时候,看起来不像。”

朱怡铄说:“那时候我也没觉得我是。”

楚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朝马匹那边走去。

朱怡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了一道暗色的边。

她朝他伸出手来:“上来。磨蹭什么?”

朱怡铄握住她的手,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两人并肩朝北走去,马蹄声在官道上轻轻回响着。

远处的天边有一道浅浅的云,被风吹得很慢,正朝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慢慢移动。

伍六七纵马跟在身后,默默的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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