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邢暮尧篇：她的影子
意识恢复之前，姜莞做了个梦。
梦里，是邢暮尧的一生。
＊
邢暮尧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父亲岗位特殊，常年奔赴在外执行任务，鲜少归家，最后在一次卧底任务中殉职，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父亲去世后没多久，母亲便带着大半抚恤金去了南港，说是立足后就立即将他接过去，可没过多久，她就嫁给南港有名的权商，在打来最后一通电话后，再无音讯。
当然，也再没回过榕市。
邢暮尧爷爷奶奶早逝，只能跟着年迈体弱的外婆生活。
为了节省开支，老人带着才刚满十岁的他搬去了榕市老城区的旧居民楼。
然而在这里生活不到八年，甚至没能等到他高考，外婆就骤然病倒，之后没多久撒手人寰。
姜莞母女正是在邢暮尧外婆离世那天从榕市南城搬来窄巷的，和邢暮尧住的地方只相隔两户人家。
母女俩都生得太招眼，很难不让人注意，没多久就成了旧居民楼部分人的谈资。
但姜岚沉默寡言，又确实只是附近工厂的普通文员，每天按时按点上下班，时间长了，外人也就没了议论的闲心。
邢暮尧起初并无心留意姜莞，哪怕他知道她就在他读过的学校念高中，还几乎每日都和她擦肩而过。
直到有一天，他被一批人抵着刀强行拦下，带到了废旧楼房。
他很快便知晓了为首的人是什么身份。
数年前他父亲曾参与过抓捕榕市南城地头蛇的行动，对方便是其中一员，胁迫路人做人质时被他父亲用子弹打穿了右手臂，被判了十二年，上个月刚出狱。
这些人之所以将他带来，是想逼他必须为他们办事。
所谓的办事，无非是干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
亲生儿子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那类人，这当然是报复他父亲最好的方式。
而除此之外，他是个高三学生，还孑然一身，做什么都不会轻易惹人怀疑。
邢暮尧没同意，不仅没同意，还让那人现在就把他杀了，反正也没人会为他伤心。
见他这么油盐不进，对方自然怒不可遏，开口就命令底下人不仅要废了他的右手臂，还要打断他一条腿。
数十人同时拳打脚踢，他却硬是连吭都没吭一声。
也就在那人手里的刀子就要狠扎进他胳膊的时候，此起彼伏的警笛声传了进来。
领头的虽说不甘，但他才刚出来不久，自然不想这么快就因为一个毛头小子再吃回苦头，更别说还是被抓现行，于是最后再狠狠踹了邢暮尧一脚后，领着人离开了。
等那些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遭变得死寂，邢暮尧才知道是谁报的警。
那人轻踢了踢他已经被踹得疼痛得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左腿，而后才蹲下来，在他耳边轻声问：“邢暮尧，你还活着吧？”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和他说话，用她那轻软得让人不自觉就卸下防备的嗓音。
邢暮尧不意外她会知道他的名字，就像他也无意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一样。
他只是抬手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姜莞也没打算隐瞒，告诉他最近经常会有附近的小混混跟踪骚扰她。
为了不被那些人纠缠，她只能四处躲来藏去，最后就来到了这里，结果恰好撞见他被那些人抓来。
她一个小姑娘当然不敢当面阻拦这些会动真刀子的真混混，只能躲在杂物堆后偷偷报警。
后来她跟着一起做了笔录，还非陪他去医院处理了伤口。
直到回到窄巷，她才转身望着他，轻声说：“邢暮尧，以后我们能一起上下学吗？”
见他沉默不语，她又道：“那些人迟早有一天会对我下手的，我害怕，既然我帮了你，你也帮帮我，好吗？”
邢暮尧早习惯了独来独往，但凝视着她湿润而清亮巴巴望着他的双眼，他竟鬼使神差般点了头。
她眼底几乎顷刻融出笑意，第一次唤出那个独属于她的称呼：“那就谢谢你了，阿尧。”
自那以后，她自告奋勇帮他擦药直到他伤口愈合，而他成了她的影子，永远跟在她身后几步，从无例外。
后来某天下暴雨，经过道湿滑积水的台阶时，姜莞不慎崴了脚，疼得眼泪汪汪，根本无法行走。
邢暮尧自知事起就在附近工地做帮工替老人分担压力，根本记不清受过多少皮肉伤，也早忘记疼痛的滋味。
但望着她湿红的眼，他心口竟像被什么缓缓攥紧，闷出些许陌生的疼意来。
甚至没有犹豫，他几乎本能在她跟前弯下腰，对她说：“上来，我背你去找医生。”
她也没拒绝，轻泣着伏上他后背，在他耳边抽抽嗒嗒：“我讨厌下雨天。”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又或许只是不想她继续流泪，他几乎脱口而出：“以后下雨，我背你。”
这话显然有些不现实，但成功让她破涕而笑，她对他说：“阿尧，你是傻子吗？”
邢暮尧低声否认：“我不是。”
他并不喜欢傻子这个称呼。
姜莞则轻笑起来，像是暂时忘记了疼痛，开始在他耳边念叨些有的没的。
“阿尧，你有没有什么讨厌的事？”
“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
“那你打算考到哪里？”
“军校。”
他不愿她细究原因，话音刚落就反问：“你呢？”
姜莞沉默几秒才道：“我要考京大，去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专业。”
邢暮尧知道她一定能考上，学校荣誉墙上她的名字永远排在第一。
往后大半年的时间，窄巷的朝夕里全是她的声音。
她说她要好好活着，要赚很多钱，要让姜岚过上富足的生活。
她还说，希望她在实现这些的时候，他也还在她身边。
邢暮尧不在意她是不是只是随口一说，他只是知道，至少当时的她确实需要他。
后来，他收到了军校的通知。
彼时他已经结束了高考，而她还有大半个月才放暑假，所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和她一起上下学，她也再没来找过他。
直到他终于忍不住去学校外接她，才得知她最近被一个叫穆霖的人缠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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