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你给人家换了什么

他雕一雕就停下来听外面的雨声。雨打在桃树枝上的声音、打在茅屋顶上的声音、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石阶上的声音，那些声音密密地交叠在一起，把整间屋子裹在中间。

第九天的傍晚雨停了，源出门看了看。院子里的水洼映着灰白色的天空，桃树的枯枝从水洼里伸出来，像是另一个倒着长的树。他拄着拐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苹果树，看了看偏房的窗户。偏房的窗板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工作台上的工具都收进了墙上的钩子里，一把把地挂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茅屋。

第十天的时候，源坐在窗前雕木头的时候，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急匆匆的、大步的，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切。他抬起头往窗外看去，看到念念从村道那头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小七。念念的手里提着那口扁木箱，肩上的包袱还在，但脸上的神情比走的时候舒展了很多，眼睛里有光。

源放下手里的刻刀和木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念念走到门口，把木箱放在地上，先探头进来看了源一眼，确认他好好的，然后才迈进门。

“源爷爷，我们回来了。”

源看着他，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进门的小七。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风尘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劲。

“手艺大会怎么样？”

念念把木箱提到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拿——除了他带去的那些东西，箱子里还多了好几样别的物件。一块用灵木雕成的云纹镇纸、一小罐漆树的汁液、一把外世界特有的竹节刻刀、还有一卷画着各种榫卯图样的纸。

“这些都是跟人家换的。”念念把那块云纹镇纸放在源手里，“这块灵木镇纸是一个灵虚界的老木匠给的，他说我雕的那个小凳子有灵气，非要跟我换。”

源把那块镇纸翻来覆去看了看。灵木的纹理比凡间的木头细密得多，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凉意。镇纸上雕着一朵云，线条流畅得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

“你给人家换了什么？”

“那把第一把小凳子。”念念说，“反正凳面都让我坐得发亮了，拿出去也不丢人。”

小七在旁边插了一句：“念念哥哥的手艺在大会上可出名了。好多人围着看那套木齿轮的图纸，还有人问他收不收徒弟。”

念念耳朵微微红了，转头瞪了小七一眼。小七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源把镇纸放在桌上，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东西。念念一样一样地跟他说来历，说那个竹节刻刀是一个竹器师傅用整节竹根雕出来的，说那罐漆树汁液可以给木器上一层天然的光泽。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像是一个人在外面看了很多好东西之后终于回到家、急着把所有的见闻都倒出来。

源坐在椅子上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念念说得口干舌燥，小七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又接着说。

那天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念念和小七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念念说手艺大会上吃了几顿外世界的东西，都不如家里的饭香。他说着往源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又给小七夹了一块红烧肉，然后自己低头扒饭。

源坐在桌子对面，看着念念扒饭的样子。念念比走之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但精神很好，那种“出去看了世界又回到了家”的舒展写在他每一个动作里。

吃完饭念念收拾碗筷的时候，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念念的背比往年更宽了一些，个子已经稳稳地超过了源一个头还多。他站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手臂的线条在灯火中忽明忽暗。

“念念。”源开口。

念念回过头来。

“手艺大会好玩吗？”

念念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玩。看了很多好东西，也学了很多。有一个老匠人用榫卯不用一根钉子做出了能开合的柜门，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结构。”

“那你以后还去吗？”

“去。下次带源爷爷一起去。”

源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念念走了之后，源坐在榆木椅子上没有立刻睡。他把那块云纹镇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慢慢摩挲着上面那朵云的纹路。镇纸很凉，但摸久了就慢慢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的风还在吹，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木架上的小物件安安静静地站在暗处，那只新雕的蜗牛伸着触角，老猫闭着眼蜷成一团。

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晨源是被窗外一阵声音弄醒的。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一看，念念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正蹲在苹果树旁边，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松了松，又浇了一桶水。苹果树的叶子落了满地，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树根处的泥土被念念翻得松松软软的。

“源爷爷，你醒了？”念念回过头来，“天冷了，我给树根培厚点土，冬天冻不着。”

源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苹果树旁边的背影。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念念的背上，把他那件青灰色的薄棉袄照得发亮。

“你刚回来就干活。”

“闲不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在大会上看了人家的果园，人家冬天都给树培土。我学回来了。”

源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下台阶。

那天上午，念念把院子里几棵树都培了一遍土。他给桃树培了厚厚一圈，给苹果树培了厚厚一圈，又过河给小桃树和灵果树各培了一圈。源跟着他走到河边，坐在老柳树底下看着他蹲在河对岸的树旁边一锹一锹地培土。

念念培完土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他走到源面前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源爷爷，明年这些树会结更多果子。”

源看着他沾着泥的手和汗湿的额发：“你现在会种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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