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就该有人坐着
七月底的时候，念念做了一件让源意外的事。
那天傍晚天气凉快了一些，念念在院子里把那棵苹果树根部的土松了松，又浇了一桶水。源坐在门口看着他忙活，看到他浇完水之后蹲在苹果树旁边，用手把树干周围的土轻轻按实了。
“念念，”源说，“这棵树你照顾得真仔细。”
念念蹲着没回头：“它明年要结果了。我得让它长得壮一些。”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种树的门道。”
念念想了想：“有些是你教的，有些是看会的。看你在桃树旁边蹲了十几年，看也看会了。”
源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刚来凡间的时候对种树一窍不通，挖个坑都要龙灵手把手教。如今念念蹲在苹果树旁边松土的样子，比当年的他有板有眼多了。
念念干完了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源旁边坐下来。两人看着暮色从院子东头慢慢漫过来，把桃树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源爷爷，”念念在暮色里开口，“明年苹果树结果了之后，我想在树上挂一个木牌。”
“挂木牌做什么？”
“写上你和我的名字。这样以后不管谁路过这棵树，都知道这是咱们种的。”
源想了想那个画面——一棵挂果的苹果树上，一个小小的木牌在风里晃着，上面刻着两个名字。
“好，”源说，“你刻得好看一些。”
念念点了点头：“我刻‘源’和‘念念’两个字，用隶书，深深刻进去，风吹日晒都磨不掉。”
那年夏天走到尾巴上的时候，源开始雕一只公鸡。
念念在偏房窗口看到了，探头出来问了一句：“源爷爷，你雕鸡了？那还差一只狗。”
“狗放最后，”源头也不抬，“先雕一只打鸣的。”
公鸡比前几只都大一些，源雕了将近半个月才雕完。冠子高高地立着，尾巴上的羽毛翘得老高，嘴张着，像是在朝天打鸣。源把它放在窗台最左边，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像是每天早上第一个叫醒所有小物件的那一个。
窗台上越来越挤了。小木人、兔子、乌龟、麻雀、小房子、桃花、小椅子、小猪、小鸡、公鸡，它们肩挨着肩挤挤挨挨地站了一整排，中间几乎没什么空隙。
念念有一天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说：“源爷爷，该做那个架子了。”
“什么架子？”
“你忘了？冬天的时候我说过，窗台放不下了就做一个挂在墙上的架子。”
源想起来了：“那你做一个。”
念念第二天就动工了。他在偏房里挑了几块薄薄的松木板，用了三天时间做了一个两层的小木架。架子不大，长两尺、高两尺，分上下两层，每一层都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放上去的小物件不会滑下来。
他把架子挂在茅屋东墙上，然后把窗台上的小物件一件一件地搬过去，按照高矮顺序排好。高的放在上层，矮的放在下层，那只公鸡站在最左边，小房子放在正中间，松木兔子挨着小乌龟，小麻雀蹲在小椅子旁边。
全部摆好之后，念念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几个物件的位置，然后拍了拍手。
“好了。这样窗台就空出来了，以后雕了新的还能放。”
源坐在榆木椅子上看着那面墙。木架上的小物件排得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小小的展览，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念念，”源说，“这些年你帮我攒了这么多东西。”
念念蹲在木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一排小物件：“是你自己攒的。每一件都是你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木架上缓缓扫过。从最早那个小木人开始，到最近刚雕完的公鸡，每一件都带着他手指的温度和那些漫长午后安安静静的时间。
“以后还会更多。”源说。
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会。只要有木头和刻刀，就一直有。”
那年秋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一来就格外分明。九月中旬的时候早晚就凉了，早晚温差大得很，正午还能穿单衫，太阳一落山就得加薄袄。
源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多带一件外衣，走热了就搭在手臂上，凉了就披上。念念看着他搭在手臂上那件灰布外衣被风吹得翻卷，就悄悄把那件外衣接过来叠好放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等源走回来的时候再递给他。
河岸边的果核苗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已经全部都超过了念念的身高。最高的那几棵已经有一丈多高了，树干有手臂那么粗，枝叶茂密地铺展开来，夏天的时候已经能挡出一大片连绵的阴凉。
源每天沿河走一趟的时候，走在那些树底下，头上是密密的绿叶织成的穹顶，脚下是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排树的叶子都在哗哗地响，像是二十四棵树的合唱。
“念念，”源有一天走在那排树底下，“你种下的这些树，已经开始护着人了。”
念念走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头顶那些交织的枝叶：“再过几年，这排树会更密。夏天走在这里面，一点太阳都晒不到。”
“那以后村里孩子们夏天就爱往这边跑了。”
“那更好。”念念说，“树底下就应该有人坐着。”
那天下午他们走完了全程，在河下游那棵最高的果核树旁边坐了一会儿。
源靠着树干坐着，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念念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
“源爷爷，”念念忽然开口，“你住了十五年，有没有觉得厌过？”
源想了想：“没有。住久了就不想走了。”
“那你会一直住下去？”
源看了他一眼：“只要还能走能动，就住。”
念念没有再问。他把那根草茎绕成了一个圈，套在手指上，然后又解开，又重新绕起来。
九月末，念念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小七写来的，薄薄一张灵纸。念念蹲在门槛上看完了，然后把信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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