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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平原郡王


殿中静了一息。

李纯捏着书稿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遗腹子?”

“臣不敢欺瞒陛下。”刘绰跪在地上,“先太子殿下薨逝前数月,阿沅便有了身孕。彼时局势不稳,殿下又尚未大婚,此事不宜张扬,便只命人暗中照拂。臣从河陇回京第一次去东宫那回,殿下就托臣将阿沅带出东宫。为了他们母子的安全,就带着阿沅一起上路,安置在了润州。前年腊月,阿沅产下一子,取名李昶。”

“李昶。”

皇帝念出这个名字时,语调微微上扬了一点。

刘绰的心狂跳,像计时的漏刻。

“昶。”他又念了一遍,“日永星火,以正仲夏。朕当年给宁儿开蒙,讲到《尚书·尧典》这一句时,他问朕,‘日永’是什么意思。朕说,是白昼最长的那一天,日光煌煌,万物生长。还说以后他若有了儿子,就叫这个名字。”

殿中安静极了。御案上的香炉里,那一缕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梁间散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刘绰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昶”字的寓意的确好,白日渐长、光明永续,配得上先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

没想到,这个字是皇帝取的,还是在先太子刚开蒙的时候。

“你起来说话。"皇帝说。

刘绰起身,垂手立在阶下。

“孩子呢?”

“孩子在润州,长途跋涉的,孩子还小,也不方便一道入京。不过,阿沅就在殿外,等着陛下传召。”

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殿门的方向。

“让她进来。”他说。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正月里干燥的冷意。

阿沅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时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绊一下。

她走到殿中跪下,虽对宫中礼仪并不陌生,动作仍控制不住的僵硬。

皇帝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阿沅的肩背绷得像一张弓,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皇帝在她面前站定,“抬起头来。”

阿沅慢慢抬起头。

“是宁儿身边伺候的,朕见过你。孩子生下来多重?“

“回……回陛下,”阿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六斤四两。”

“什么时候生的?”

“腊月十八,辰时。”

皇帝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御座,坐下时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

“此事李德裕也知道?”

“知道。先太子殿下与臣的夫君情谊匪浅,臣自是不会欺瞒。”

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李相呢?”

“李相并不知情。”刘绰老实道,“孩子大了,不见得什么都会跟家里说。若是阿翁知道此事,定要阻拦臣如此胆大妄为的。”

“哼,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李纯笑道。

阿沅不知哪来的勇气,为刘绰辩护道:“陛下,当日阿沅本想追随殿下而去。是殿下非要郡主将奴婢带走的。奴婢和孩子不敢有什么奢望,是杀是留,全凭陛下一句话。”

皇帝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宫女。

“倒是有情有义,难怪宁儿会看上你。孩子留下,你也留下。朕会让宗正寺将昶儿录入玉牒。待把孩子接回来,在宫里安置一处院子,拨几个妥当的人照看你们母子。”

“奴婢……奴婢谢陛下隆恩!”阿沅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接着道,“陛下,奴婢觉得,玉蝶可以入,但此时将小殿下接回京中不妥。”

“为何?有话不妨直说!”

阿沅再次叩拜在地,“宫中人多眼杂,奴婢又无母家可依,没有能力护住小殿下。陛下若想这孩子健康长大,不若就让他养在宫外,养在外地。”

这话说得委婉,李宁是东宫太子,都十八了,皇帝也没护得下。

如今东宫另有新主,要是真让李昶回了长安,那就是找死。

刘绰有些欣慰地看向阿沅,看来她说过的那些话,她是听进去了。

对李昶这个先太子血脉而言,回到长安,未必就是好事。以郭家的势力,就算养在皇帝身边也不一定保得住性命。

远离权力中心才是最安全的。

皇室身份可以拿,但以后养在十六王宅里看掌事太监的脸色过日子就大可不必。封在外地做个安乐闲人,才能躲过郭家人的迫害。

“你是说?”

“求陛下将小殿下分封在外,有郡主和李观察在,定会找最好的先生教养小殿下。待他长大些,奴婢自会带他回来拜见陛下。”

殿中的香炉里,那缕细烟仍笔直地升着,在梁间盘桓不散。

阿沅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方才那番话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胆气,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的枯叶,不知将要落在何处。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阿沅低伏的身影,落在殿门外那片青灰色的天光里,像是在想一件极远的事。

昶儿。

宁儿。

他没能护好他最爱的长子。

“平原郡王。”皇帝终于开口。

阿沅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李昶,封平原郡王。食邑两千户,岁禄依郡王例支给。封地......待朕择日另赐封地。宗正寺即刻录入玉牒。镇国明慧郡主刘绰,于先太子遗孤保育有功,赐金百两、绢二百匹。浙西观察使李德裕,革新盐政、疏浚漕运有功,着即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检校户部尚书,进爵赞皇县侯。另——”皇帝顿了一下,“荫其嫡长子李椅为太子校书郎,赐绯鱼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沅脸上。

“你叫阿沅?”

“回陛下,奴婢正是。”

“你出身微末,虽为郡王生母,骤然加封恐引人侧目,先赐你正五品郡君之衔,赐居润州别院,待昶儿年长再议封号。你意下如何?”

阿沅的眼泪已经滚了下来,她伏在地上连连叩首,“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不要什么封号,只求小殿下能平安长大,奴婢死也甘心了!”

皇帝没有再说别的,只摆了摆手。

阿沅起身时腿还在发软,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看了刘绰一眼。刘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退出紫宸殿的刹那,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满脸的泪痕生疼。她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大明宫的殿宇,忽然觉得,头顶的天比来时要蓝得多了。

殿门重新合拢,殿中又只剩下君臣二人。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刘绰,目光里多了一层先前没有的东西。那东西说不上是亲近还是疏远,更像一个人在面对一件他不完全理解却已经接受了的事物时,带着审视底色的松弛。

“爱卿替宁儿保全了血脉,这份情朕记下了。”

“陛下言重了。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陛下的情。”

“该做的事?这世上多的是人觉得‘不该’。”李纯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你胆子不小,把昶儿藏在润州两年,瞒着朕,瞒着所有人。知不知道今夜之后,会有多少人辗转难眠?”

“臣有罪。”

“你有罪的事多了。”

敢杀郭钊,虽然不知道刘绰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有阿沅和李昶在,那郭钊的死就一定是她做的。

李纯的手指在书稿封面上敲了敲,“写书骂朕的方士,当众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桩桩件件,搁在旁人身上,够死十回了。”

“臣知罪。”

“你知罪。”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知罪,但你下次还敢。”

刘绰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她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姿态恭谨,眼神坦荡。

李纯看了她很久,她还是那么明艳耀眼,就算已经有了很多女人,他还是很为她心动。

没人能跟她一样。

但他也明白,她是个难得的人才,相比于在他的后宫,还是朝堂更适合她。

李纯看了她许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刘绰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宁儿若是还活着……”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只微微顿了一瞬,便跨过了那道门槛。

阳光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看见阿沅正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等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节拍,一声接一声,稳稳地向前。

最先得到消息的,自然是郭贵妃。

“平原郡王。”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先太子的遗腹子?”

“回娘娘,正是。据说是当日镇国郡主从东宫带走的一名宫女所出,一直在润州养着。今日郡主入宫献书稿,顺带将此事禀明了圣人。”

“好个刘绰,还真是瞒得密不透风。”郭贵妃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玉如意上雕的那只貔貅上,慢慢摩挲着貔貅圆润的脊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圣人仁厚。先太子既然有后,封个郡王也是应当的。你去告诉太子,让他不必为此事烦心。生父已死,生母卑贱,一个襁褓里的孩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那女官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郭贵妃的目光却跟着她的背影一路追到门外,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才将那柄玉如意“啪”地搁在案几上,力道大得连案上的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刘绰啊刘绰,你真是好本事。”郭贵妃只觉得自己唇齿之间像是嚼着一块硌牙的石头,“你为何处处都跟本宫过不去?”

女官到东宫时,李恒正在暖阁里装模作样地临帖。

听了女官的话,他扔了笔,着急道,“你说什么?父皇还封了那孩子平原郡王?”

殿中伺候的内侍垂着头,不敢接话。

女官躬身道:“娘娘的意思是,殿下不必忧心,平原郡王生父已死,生母卑贱。封号虽是先太子用过的,但几十年来,皇室子孙都是只有封号不就藩。况且,平原郡王的封地如今在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手里?”

李恒忽然笑了一下:“孤有什么可担心的?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罢了,连长安都没进过,连父皇的面都不曾见过。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分。孤身为太子,难道还容不下一个稚子?回去别忘了提醒母妃,备一份给平原郡王的贺仪送到李相府上。宗室添丁,于情于理都该有所表示。可别让人挑出礼数上的错处来。”

女官应声退下。

话虽如此说,他还是将桌上那张纸拎起来揉成一团,丢进了脚边的废纸篓里。

风平浪静了两年,先太子居然又冒出个遗腹子,就算对他的位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人不在长安,也成不了下一个舒王,可还是让人如鲠在喉。

郭宅,代国公郭铸吩咐心腹道:“带话给贵妃娘娘,族中子弟近日在神策军中多有升迁,娘娘勿忧。一个襁褓里的平原郡王,长安的贵胄子弟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过是个宫女所出的遗腹子,连外家都没有,拿什么跟舒王比?”

一旁的侄子郭仲文却忍不住道:“区区一个遗腹子是没什么了不起,可他养在润州,由镇国郡主看顾。若这孩子日后长大了,知道了先太子的死因,难保不会......”

郭铸脸色一变,“慎言!先太子是病薨的,这是定论。”

“定论?”郭仲文笑了一声,“大伯,这世上定论多了去了,阿耶不也是病死的?可人心里的账本,几时照着定论来记?我说当年纪妃哪来的胆子敢跟咱们郭家鱼死网破,原来是留了个孙子在刘绰那里!”

朝臣们的反应更加微妙。

平康坊一处酒肆,翰林学士杜元颖与户部郎中韦处厚正坐在包房里。

“平原郡王这事,韦兄怎么看?”杜元颖压低了声音。

韦处厚面色沉稳,缓缓捋了捋胡须,才道:“圣人这么做,自有圣人的道理。先太子既然有后,封个郡王也是宗室常例。只是这封地……皇室子孙,既不能养在长安,又去不了封地。只能养在润州,何其尴尬?命是保住了,于大位,却是半分可能也无。”

“可润州是浙西治所,镇海军的驻地。”杜元颖接话。

“那又如何?”韦处厚道,“一个襁褓里的郡王,养在李德裕和镇国郡主身边。你说,这是圣人信得过李相,还是在给李相加一道枷锁?”

杜元颖想了想,“都有可能。韦兄觉得,陛下当真是刚刚得知先太子还有个遗腹子在世么?认得如此之快?连孩子都没接回长安啊!”

“想那么多作甚?”韦处厚笑了一下,“长安这局棋,看着就是了,不是咱们这个品级该妄议的。”

武元衡散朝后没有直接回府,绕路去了李吉甫的值房。

见武元衡掀帘进来,李吉甫放下笔,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今日必定要来。”

“李相说笑了。”武元衡自己拉了张胡凳坐下,也不客套,“先太子遗腹子认祖归宗可不是小事。既然是镇国郡主说的,那必然是真的。可这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小皇孙,李相就不怕有人质疑是否真是皇家血脉?”

李吉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厮就一定要跟他这样说话吗?

“武相公这话说的——那是老夫儿媳心善,与老夫有何相干?老夫又不知情!”

“李相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骗武某?”武元衡嘿了一声,“镇国郡主是你的儿媳,你家二郎这回也加了散官和检校官的职衔。你那孙儿才几岁?就成了太子校书郎,还赐了绯鱼袋。这事若不是你默许,他们夫妻能把人藏这么久?”

李吉甫放下茶盏,淡淡道:“老夫说的是真话,在他们这次回京之前,老夫也不知道先太子还有个遗腹子。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会如何?”

“老夫会将那宫女扣在长安,送去陛下那里,由陛下定夺。绝不会让他们淌这趟浑水。”

“如今东宫里这位跟先太子比可差远了!”武元衡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我瞧陛下的意思,是让赵郡李氏托一托这位小皇孙!”

李吉甫拿书赶人道,“托什么托?托不动!老夫公务繁忙,恕不招待了!”

武元衡退了几步,仍坚持把话说完,“平原郡王跟当年的舒王可不一样,陛下是如何宠爱先太子的,谁人不知?未必不会为了先太子换储!”

“武相公慎言,你身为宰辅却做如此猜想,是想搅得朝局动荡么?”李吉甫拉下脸来。

“李兄,李兄莫生气。你我一同长大,自幼相识,这种话我自然只敢私下跟你说说,何必动怒?”

“当务之急是削藩,”李吉甫脸色缓和了不少,也压低了声音,“扶持一个远离权力中心的皇孙上位?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真要如此,我赵郡李氏为何不扶持澧王?”

“什么?你想扶持的是澧王?”

李吉甫闭眼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砚台,“你再胡说试试?”

“我走,我走还不行吗?真是的,三郎,你这脾气何时比我还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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