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敲打
李相府门前,车马如龙,全都是来给平原郡王送贺礼的。
仆从们抱着一抬抬贺仪鱼贯而入,李宅的门房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京兆府特意加派了一队差役在巷口维持秩序,否则车马拥堵只怕连坊门都进出不得。
李吉甫站在正厅廊下,看着院中堆得小山似的贺礼,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转头对正在核对礼单的薛氏道:“这么多东西他们也不能全都带到润州去,这哪是给平原郡王送礼?”
薛氏头也不抬地回道:“就算他们是冲二郎和五娘来的,那也得好好接着。儿子儿媳孙子都得了封赏,总不能叫人说咱们得了便宜还卖乖。”
正说着,门房快步进来禀报:“阿郎,东宫来人传话,说太子殿下午后要亲自登门贺喜,还要见见沅郡君。”
按礼数,太子贵为储君,宗室添丁之喜无需亲自登门道贺,派个体面的舍人送上贺仪就行。
“知道了。”李吉甫道,“去栖云居送个信,让二郎君和郡主准备着。”
仆人应声退下,薛氏愁道:“他们夫妻回京这么久了,还没去拜见过东宫,的确有些不合适。如今太子亲来,可别是来兴师问罪的。”
李吉甫却面不改色,“外藩臣子与东宫储君保持距离是对的。”
太子李恒的车驾比预定时辰晚了约半柱香。车停稳后,先是两名内侍跳下来铺了脚踏,又有一人打起帘子,李恒才不紧不慢地探出身来。
他穿了身杏黄色团龙纹的锦袍,头戴金冠,腰束玉带,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下车后,他整了整衣袖,目光扫过迎候的众人,在李德裕与刘绰身上略停了一瞬,然后对李吉甫和薛氏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孤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李恒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今日孤是来道贺的,这位就算沅郡君吧?孤见过你,平身,平身。”
他扶起阿沅,十分亲和地道:“听闻皇侄封了平原郡王,孤心中甚慰。皇兄虽英年早逝,幸而血脉得存,也算是对父皇与孤的慰藉了。怎不将皇侄一起带回来?”
阿沅强笑道:“孩子还小,受不得长途颠簸。”
“也是。”李恒讪笑一声,又转向刘绰和李德裕,“郡主和李观察一路护佑皇侄母子平安,居功至伟,孤代皇兄谢过贤伉俪了。”
李德裕笑着道:“殿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受先太子殿下所托,尽了本分罢了,哪里当得起'居功至伟'四个字。”
“爱卿过谦了。”李恒面上笑意不减,话锋却若有若无地转了个弯,“只是孤有一事不解,想请教郡主。”
“殿下请讲。”刘绰这才接话。
“孤幼时亦多受郡主照拂,绰姐姐回京这么久怎么也不到东宫来看看孤?”
刘绰知道,这是一个问罪。
她上次回京朝正,去东宫探望过中毒的李宁。
“殿下说笑了。”刘绰也笑,那笑里带着三分恭谨七分从容,“臣一回来就忙着写书,京中可是哪家都没去拜会的。再说了,咱们宫宴上不都见过了么?”
言下之意很明白,当时她去东宫探望,是因为李宁病重到无法出席宫宴。他李恒可是活蹦乱跳地出席了宫宴,还春风得意地接受了朝臣们的敬酒。
“哈哈哈哈哈,说的也是。对于绰姐姐,孤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从前竟不知姐姐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尘。”
刘绰没料到他在大门口又提起这茬,想都没想,脱口一句歌词:“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此话甚妙!”李恒打了个哈哈,没有再追问,转而与李德裕聊起了朝中盐政漕运之事,又夸赞了几句他在润州的政绩,从头到尾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入府聊了小半个时辰,太子时不时就要打量一下阿沅,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阿沅坦然受了他的打量,笑容纹丝不动。
马车辘辘驶出李宅所在的坊门后,李恒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他靠着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穗子,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这个阿沅倒是个硬骨头。”
说完,也不在意有人应不应,闭上眼,把方才厅中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在脑中过了一遍。刘绰答得滴水不漏,李德裕姿态从容,李吉甫不偏不倚。
一个去不了封地,只能养在别人家里的郡王。
罢了。眼下最大的威胁是老二,一个不成气候的遗腹子,暂且不必放在心上。
太子一走,刘绰和李德裕就带着瑞儿和阿沅出发去了城外的温泉别院。
薛氏身为当家主母应酬很多,自是脱不开身。
韦氏也不想打扰弟弟一家,托词道:“带桓儿去吧,他们兄弟许久没见,如今是分都分不开。”说着,她凑近了刘绰,眼神暧昧道,“正好跟瑞儿做个伴,你们两个也能安心泡个汤。”
刘绰老脸一红:“大嫂!”
“大嫂是过来人,跟我还客气什么?往年,你们俩不都要去温泉别院住上一段时日么?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家里头有我呢,放心好了!”
别院,一处汤泉内,桓儿和瑞儿两兄弟玩闹嬉戏。
刘绰领着阿沅去了另一处汤池,阿沅浸入水中后,刘绰转身要走,却被阿沅叫住。
她有些歉意地看向刘绰,“郡主会不会怪我?是我一意孤行要让昶儿认祖归宗。我没有听你的,让孩子做个平民,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我没想到,会给郡主惹来这么多的麻烦。”
“真的没想到么?”刘绰转身看着她,“阿沅,其实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能理解。毕竟是皇子龙孙,又是宁儿唯一的血脉,你不甘心,不想让他做一介平民,是理所当然的。入宫前,我就跟你说过一次。万事有得必有失。不管是选这条路,还是选那条路,你是他的母亲,都由你。只要你自己别后悔就行。现在没什么不好,既恢复了皇家身份,又养在了外面,不是么?宁儿死前遗憾的是没有到大唐各处去走走看看,他的孩子可以代他实现愿望。”
她顿了顿,“宁儿将你托付给我,我就会照顾好你。以后在我面前说话,大可不必如此。有话直说便是,我讨厌被人当棋子使唤。有件事你得知道。如果东宫里那位大有长进,担得起大唐江山的担子,我不会因为私情就搅得天下大乱,朝局动荡。同样的,如果十六王宅里没有一个出挑中用的,唯独平原郡王天资不凡,可堪大任,我也会不惜任何代价扶他上位。你只管好好教养孩子便是。若是为了那把龙椅,教坏了昶儿,还在背地里搅弄风雨,让百姓卷入战火,我绝不会放过你。”
阿沅吓得缩着脖子,“我只是想拿回殿下的东西,这本就是属于昶儿的啊!”
刘绰哼了一声,“在我眼里,所有皇子龙孙都有坐上那把龙椅的机会,只看才德配不配得上。与他们的母亲是谁,外家的势力大小没什么关系。”
要不是时代所限搞不了什么君主立宪制,她真想说,皇族也不过是普通人罢了,无用,一样不配管理天下。
世上没有不灭的王朝。
她也无心与天下为敌。
李唐皇室这么能生,总有一两个有太宗遗风的吧?
她只是不想让大唐滑入晚唐那种宦官专权、朋党相争、藩镇跋扈的深渊而已。
她只是不想唐宋交接时,让百姓经历五代十国那场大乱罢了。
开口时,说的却是:“你也不用担心,你们母子会一直活在我们夫妻的掌控之下。待平原郡王长大些,我会送你们去封地的。”
“封地?郡主,是我失言了......”阿沅有些急了,那封地又不在朝廷管控之下,她这是惹恼了郡主,要被赶走了?
以李昶的身份,他们母子孤立无援去到李师道父子的地盘会是什么下场,她很清楚。
“放心,他会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去封地。”
镇压李师道,不止是出于国策,皇帝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孙子成长在她和李德裕的掌控之下。就是拿不下淄青,也会另赐封地的。
“郡主是说,陛下有意除了李师道,封昶儿为平原郡王,不止有继承殿下从前封号的用意?”
刘绰也不否认:“你是个聪明人,好好教养孩子。”
回到夫妻俩惯用的汤池时,李德裕正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往门口飘。
见到刘绰的身影,他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刘绰穿着一身轻薄的藕色中衣泡在水里,湿透的布料贴着腰线,露出白生生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没忍住,敲打了一下阿沅。”
别苑的温泉池水暖意融融,她慢慢走过去,靠进他怀里,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舒展的神色。她闭着眼,听见李德裕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把底线说清楚也好,免得她以后生出不该有的野心来。”
刘绰道:“等朝中局势稳下来,我带你去润州城外那个庄子看看。我让人在那里引了渠水种了片桃林,等开了春,桃花应当正好。”
李德裕停下在怀中人身上作乱的大手:“你什么时候种的桃林?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春天就让人动工了。”刘绰唇角微弯,转身看着他,眼底映着温泉蒸腾的水汽,显得格外温柔,“想着今年你生辰时带你去,结果咱们回京了。”
李德裕心里暖融融的,正要说什么,刘绰已捧着他的脸吻了起来。很快,他便重新取得主动权,边灼热地吻着刘绰边道:“绰绰,我好喜欢你。”
刘绰眼神迷蒙地望向他:“证明给我看!”
“好!”他乐意至极地身体力行。
水波荡漾间,两人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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