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0章 继续追查

翌日。

林海亲自将一个加密的U盘送到了江一鸣的办公室。

“书记，这是厉刚案从省纪委移送到检察院，再到兴原市中院审理的全部卷宗电子版。省纪委的移送意见书、省检察院的起诉书、中院的庭审笔录、合议庭评议记录，都在里面。”

江一鸣接过U盘，点了点头：“辛苦了。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

林海离开后，江一鸣将U盘插入电脑，开始逐一翻阅。他先打开省纪委的移送意见书，这份文件是当初省纪委将厉刚案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时形成的，其中认定的受贿金额为五千七百六十万元，涉及行贿单位十余家，另有滥用职权造成国家损失的情节。

接着，他打开省检察院的起诉书。起诉书认定的事实基本与移送意见书一致，但在具体金额上做了调整，变成了“共计人民币五千五百余万元”，调整幅度不大，江一鸣并不意外，毕竟检察院在审查起诉阶段对金额进行适当修正属于正常现象。

但当他打开兴原市中院的判决书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判决书认定的受贿金额变成了“共计人民币三百余万元”，与起诉书认定的五千五百万元相比，缩水了将近百分之九十五。判决书中对涉及省级层面、重要行贿人的部分全部删除，只保留了少数几个“基层人员”的行贿事实作为定罪依据。

更让他警觉的是，判决书对厉刚在洪山市任职期间的多项重大决策失误、与黑恶势力勾连、为开发商违规审批等关键问题，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干脆只字未提。

他点开合议庭评议记录，发现评议记录中，审判长和另一名法官的意见出现了严重分歧。

审判长坚持认为应当以起诉书认定的金额为准，另一名法官则主张“从有利于被告人的角度出发，对证据不够扎实的部分不予认定”。最终的评议结果是二比一，以“证据不足”为由，将绝大部分受贿金额排除在了判决之外。

投赞成票的，是审判长和另一名法官；投反对票的，是那名坚持依法认定的法官。

江一鸣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反复比对。五千七百六十万，五千五百万，三百余万。这三个数字之间的巨大落差，绝不是一个“证据标准认识不同”能够解释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唐光勇的号码。

“光勇厅长，兴原市中院厉刚案的合议庭成员名单，查到了吗？”

“查到了。审判长叫郑国栋，是兴原市中院刑一庭的庭长；另一名法官叫马兴平，是刑一庭的副庭长。投反对票的那名法官叫刘志远，是刑一庭的审判员。”

“这三个人平时的口碑怎么样？”

“郑国栋和马兴平跟省高院刑二庭的周海涛走得比较近，业务上受周海涛的指导比较多。刘志远是去年刚从基层法院遴选上来的，业务能力很强，但性格比较直，不太合群。”

唐光勇汇报道。

江一鸣的心里有了数。

“光勇厅长，你查一下郑国栋、马兴平两个人近三年的案件审理情况，尤其是涉及职务犯罪和经济犯罪的案件，看看量刑有没有明显的规律。另外，周海涛这个人，也给我一份详细的背景资料。”

“好的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江一鸣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份下午座谈会的记录。他的目光在柳源明的那段发言上停留了片刻：“政法委不能变成‘办案指挥部’，该由检察院、法院依法独立决定的事情，政法委不能越俎代庖。”

这话本身没有问题。但结合厉刚案的量刑结果，江一鸣心里多了几分警觉。一个分管刑事审判的副院长，对“政法委干预案件”如此警惕，究竟是出于对司法独立的坚守，还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操作空间？

他暂时无法判断。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厉刚案的判决结果，必须重新审视。

当天下午，江一鸣接到了唐光勇的电话。

“书记，查到了。郑国栋和马兴平近三年审理的职务犯罪案件，量刑普遍偏轻，据说他们是‘废死派’的坚定支持者，其中有两起案件，检察院起诉时认定的金额都在五百万以上，但最终判决认定的金额都缩水到了百万以下，量刑也都在十年以下。这两个案子的共同点是，都经过了省高院刑二庭的“内部审查”环节。”

“刘志远呢？”

“刘志远去年审理的三起职务犯罪案件，全部按照起诉书认定的金额判决，量刑都在十年以上。其中一起案件的判决还在省高院二审时被发回重审，理由是‘量刑过重’。刘志远对此一直有意见，但也没有办法。”

江一鸣的目光沉了下来，周海涛通过“内部审查”影响下级法院的量刑，已经形成了一套操作模式：先由刑二庭对拟判决的案件进行“审查”，对“敏感部分”提出“指导意见”，下级法院再按照指导意见调整判决。这种做法表面上属于正常的监督，实质上却已经演变成对下级法院独立审判的干预。

他想起了网上争论的‘废死派’与‘重刑派’在刑罚尺度上的激烈交锋。

有的法官坚持“少杀、慎杀”，对职务犯罪也倾向于轻判。有的则主张从严惩处，认为轻判会助长腐败风气。

江一鸣意识到，这种理念分歧正被周海涛利用来操纵判决，让本应公正的审判沦为权力寻租的工具。

他们打着威慑效果有限，以及误判不可逆等，实则为关系案大开方便之门。

他们有了一套看似合理的说辞，就可以为特定被告人减轻罪责提供理论掩护。

“周海涛的背景资料呢？”

“周海涛，今年四十八岁，法学博士，三年前被提拔为审判委员会委员，刑二庭庭长。他的岳父是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刘先理，已经退休。此外，他与省高院副院长柳源明关系密切，两人的妻子是大学同学。”

江一鸣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光勇，你安排人把郑国栋和马兴平那两个量刑偏轻的案件卷宗也调出来，我要了解一下。另外，厉刚案中投反对票的刘志远，你找个可靠的人跟他接触一下，侧面了解一下他在合议庭评议时的具体情况。注意方式方法，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明白。”

江一鸣并没有急于对周海涛采取措施，毕竟仅凭目前掌握的情况，还不足以直接采取行动。他需要更多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周海涛在厉刚案中确实存在违规干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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