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9章 正常不过的事
“张超森说的那些——老同志的材料、干部监督处受理——万一真的有上面的人下来查呢？”
“就算最后查清楚了您和魏书记没问题，可调查本身这个动作传出去，干部群众的观感就已经受了影响。人言可畏啊，有些人不管真相是什么，只要听说‘被查了’三个字，就先入为主觉得您肯定有事。”
江昭阳听着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话，面上的笑意收了收，眼底浮上一层更深的温煦。
他知道白薇是真心替他着急，这份赤诚在机关里不多见，尤其是在经历了今天那场近乎白刃战的会议之后，还能站在他这边替他思前想后，更显得难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倾身向前，双手从交握的状态松开，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像是一个敞开怀抱的姿态。
“白薇，我跟你讲句实话。”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里缓缓渗出来的，“担心当然是担心。”
“我江昭阳也是肉体凡胎，不是铁打的，被人在会上这样点名道姓地说，心里能舒坦吗？肯定不舒坦。但是你要真问我怕不怕——我不怕。”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白薇，那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闪躲，“为什么不怕？因为心底无私天地宽。”
“我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得起组织的审查、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张超森说我资历不够，我的履历就在档案室里摆着，谁都可以翻；说我被魏榕‘游说’提上来的，市委组织部的任免记录清清楚楚，每一步程序都走得明明白白。”
“这些东西不是他张超森在会上说几句话就能抹掉的。”
他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抖了抖，像是也在侧耳听着。
白薇望着他，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她跟江昭阳共事的时间从琉璃镇算起，不算长，也不算短，以前只觉得他做事干练、为人谦和，今天才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骨子里的那股硬气。
那种硬气不是张牙舞爪的、剑拔弩张的，而是一种深扎在底气里的笃定，像一棵树，表面看着枝叶静默，底下的根系却已经穿透了好几层岩土。
“可是……”白薇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其实想问他，万一上面下来调查的人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呢？万一张超森那边还有别的暗桩子没拔出来呢？
可她看着江昭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担心都像是多余的絮叨。
一个人能把话说到“心底无私天地宽”这个份上，那他的底牌就不是技巧、不是周旋，而是坦荡本身了。
江昭阳像是看出了她欲言又止的心思，微微一笑，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白薇，你要知道，在这种位置，被人议论、被人告状、被人眼红，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站得越高，影子就越长，底下总有那么些人，不愿意抬头看太阳，就喜欢蹲在影子里数你的不是。”
“你要是每句议论都往心里去，每封告状信都吓得睡不着觉，那这个位置一天都坐不下去。”
他把红蓝铅笔放回笔筒里，发出轻轻一声脆响，“我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情一件一件干好。春奉的老百姓看得见，上面的组织也看得见。至于那些在背后递材料的人——他们把精力都花在写告状信上了，哪还有心思干正事？这种人，到头来坑的是他们自己。”
白薇听完他这番话，那颗悬了一整个上午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叶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了出去，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仍然微微泛白的指节，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膝盖上放了放，换了个轻松点的语气：“江书记，您这么一说，我倒是显得多余担心了。”
“不过说实话，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架式，我真替您捏了一把汗。张超森每说一句，我就看您一眼，您一直低头记笔记，一个字都不回，我心想这可糟了，这不是等于默认了嘛。”
江昭阳闻言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很短，像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你呀，还是年轻。”
“有些场合，沉默比反驳更有力量。你想想，他张超森憋了那么久、攒了那么足的劲儿，跑到会上来攻击我与魏书记，其目的昭然若揭。”
“你要是跟他一句一句地对呛，越吵越起劲，最后整个常委会变成了他跟我的私人擂台，那成什么体统？”
“我不说话，他的所有炮弹就打在了棉花上，他自己打着打着就没有着力点了，反而显得他一个人在那跳来跳去，格局立见高下。”
白薇忍不住抿着嘴笑了：“您这招也够狠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魏书记今天也稳得住，有人几次想站起来说话都被她眼神摁下去了。”
“你们俩今天倒是配合得好，一个在主位上一个在下首，愣是让张超森把所有家底都翻出来晒了一遍。”
提到魏榕，江昭阳的表情微微敛了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被茶杯烫出来的旧印子，声音沉了两分：“魏书记比我更难。她是班长，所有的矛头都冲着她在扎。”
“张超森、齐步墀今天的每一句话，说干部作风、说老同志待遇，实际上刀刀都是冲着她去的。”
“她能坐在那里从头到尾不露声色，让张超森、齐步墀把戏唱完，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白薇点点头，正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笃笃两声，不急不躁。
江昭阳抬高了声音说了句“请进”，门缝被推开，是办公室的小李端着一杯热茶送了进来，说是给江书记泡的，刚沏好的。
小李放下茶盏，朝白薇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重新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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