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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8章 不冤


江昭阳点了点头,“您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刻在心里。”

“现在全县摸了底,还有七家零散的小造纸厂、小水泥厂,都是当年张超森批条子留下来的僵尸厂,靠着偷排偷放赚黑心钱,我已经排了时间表,两个月之内全部关停,一台机器都不留,一个排污口都不留下。”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沉得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春奉不能再走吃祖宗饭、断子孙路的歪路了,就要走琉璃镇这条路,整村推进有机种植,沿清河建生态风光带,把郊区那千亩老茶园改造成观光休闲园。”

“再过两年,我要让春江全段都达到三类水标准,让春奉的山更绿、水更清,老百姓的腰包更鼓,让您当年调研报告里写的每一句话,都一句一句变成真的。”

江景彰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江昭阳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带着几十年的厚重:“好,好啊。”

“我当年就说,我没错,我写的都是真话,都是为春奉好,为子孙好。”

“这么多年,我天天在家养花下棋,别人都说江景彰心灰意冷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等你长大,等风变向,等这一天。”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忽然停了,周静端着一大盘红烧肋排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看看你们爷俩,一说起来就没个完,菜都做好了,快摆桌子吃饭。”

“肋排炖了一下午了,再不吃就烂没了。”

江昭阳连忙起身帮忙端菜,四菜一汤摆开,红烧肋排、清炒芥兰、炸虾仁、凉拌木耳,还有一砂锅冬瓜丸子汤,热气腾腾挤了满满一方桌。

周静给父子俩各倒了一小杯白酒,笑着说:“今天是大喜事,你们爷俩喝两盅,我也高兴。”

“你爸这二十年,天天把那份底稿锁在床头柜抽屉里,隔三岔五就拿出来擦一遍灰,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今天这口气终于顺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江景彰端起酒杯,江昭阳也连忙端起来,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一口酒下去,辣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一直沉到胃里。

江景彰夹了一块最大的肋排放到儿子碗里,看着他大口吃,像小时候那样,慢悠悠开口:“当年张超森说我是不知进退的死卒,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想的是,卒子就是卒子,本来就没想退,我只要走得正,就不怕翻不了身。”

“他说我是死卒,可他忘了,卒子过了河,就能吃他的车,斩他的马,逼得他将帅无路可走。”

江景彰笑了,满脸皱纹都带着松快,“我这颗卒子,走了一辈子,走到河沿了,现在换你了,你接着走。”

吃完饭太阳偏西了,金色的夕阳斜斜照进阳台,父子俩搬了小马扎,把那副磨得发亮的旧象棋摆到阳台的小方桌上。

江昭阳执红,江景彰执黑,江昭阳抬手,第一着就拱了三路卒,稳稳落在河沿边。

江景彰看着那枚红卒,笑出了声,眼角的泪顺着皱纹滑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捏起自己的黑卒,也往前拱了一步:“对,就这么走,一步步往前,不回头。”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小区里泡桐树的清香气,远处能看见县城东边春江的波光,闪着碎金一样的光,再远一点,就是连片的茶园,绿得发亮。

江昭阳看着父亲满头的白发,又看着棋盘上那枚拱到河沿的卒,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下棋说的话:兵卒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可走下去,就总能撕开缺口,就能改天换地。

这盘棋,江景彰走了一辈子,走到江昭阳手里,核心还是那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江昭阳捏起那枚红卒,用力往前一推,稳稳跨过了楚河汉界。

他抬眼对着父亲笑,声音清亮:“爸,您看,卒子过了河,当真就是车。”

夕阳落在棋盘上,把两枚棋子染成了温暖的金,两代人的棋,终于接上了榫。

往后还有很长的路,卒子会一直往前走,春奉的山和水,会越来越清,越来越绿,江家两代人守了一辈子的良心,会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天完全黑了。

江昭阳回到了客厅。

江景彰回卧室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旧照片,摊在客厅茶几上。

照片泛黄了,是二十年前在县委办拍摄的,两个男人对着棋盘坐着,都笑着,可江昭阳现在能看出来,父亲的笑里带着紧绷,张超森的笑里带着算计。

“我留了二十年,就是想给你,张超森现在的下场,不冤。他就是不甘心,一辈子就想赢,结果到最后,才发现赢了权势,输了一切,也对不起那么多人。”

江昭阳笑了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的香气混着桂香,暖到了胃里。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张超森的口供会牵出了一大堆人,接下来还有无数的谈话,无数的线索要查,还有好多硬仗要打,春奉的这潭水,抽干了还不知道要捞出多少泥。

可他不怕,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他接着走,父亲没下完的棋,他接着下。

他轻声说:“爸,第一步,我们赢了。接下来,我接着下。”

“儿子,你现在也手握大权了,”他说,“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棋局,是天道。”

“你做了什么,天看着呢。”

江昭阳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坐在张超森对面时,心里那股愤怒和鄙夷。

现在那些情绪都淡了,只剩下一片澄明。

江景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在那条河边走。河水清清,山风徐来。他手里拿着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虽千万人,吾往矣。”

现在,儿子在做自己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张超森说自己二十年来在下一棋,其实没有说错。

让儿子从县委办下到琉璃镇就是动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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