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0章 我正想找你呢
老板拖欠了他们八个月工资，家里两个孩子上学，房贷还不上，银行天天打电话催。
女的说着说着就哭了，男的蹲在地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江昭阳打了几个电话核实情况，最后协调法院启动了一个快速执行通道。
第三拨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替十几个人来反映情况的。
他说话条理清楚，带着一叠考勤表和工资条，证据齐全。
江昭阳翻着那些材料，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本该是劳动监察部门管的事，现在全堆到了他这里。
送走最后一个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江昭阳回到了县委机关，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站在走廊，看着楼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干部，轻轻叹了口气。
走廊尽头，两个中层干部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个看见江昭阳，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江书记好。”另一个也跟着点头哈腰，但眼神躲躲闪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这两个人未必有问题，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怕跟“张超森的人”沾上关系，谁都怕被人看见自己跟谁走得近。
现在人心散成这样，不是办法。
江昭阳想了想，整了整衬衫领子，往魏榕的办公室走。
魏榕的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面了。
门开着的。
白薇正坐向魏榕汇报工作。
她看见江昭阳过来，立刻笑着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江书记好。”白薇小声说，朝他眨了眨眼，“魏书记刚跟我说你呢。”
说着，她熟练地泡了一杯碧螺春。
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着，汤色清亮。
她轻手轻脚带上门，守在门外，把所有要找书记汇报的人都挡了，说魏书记有重要事，一会再来。
走廊里有人想敲门，白薇笑着拦住：“魏书记在处理要紧事，您稍等会儿。”
来人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白薇脸上滴水不漏的笑，只好转身走了。
办公室里，魏榕手里翻着纪委送来的案情通报，脸上露出一点笑。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显得干练又从容。
看见江昭阳进来，她指了指沙发。
“江书记来了，坐。我正想找你呢。”
江昭阳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魏书记，现在有不少干部因为涉及腐败被纪委留置，整个县委县政府机关人心惶惶，不少人都无心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魏榕。
“我们得先稳定干部人心。是不是开一个常委会，统一一下认识？把政策讲清楚，也让大家安安心。”
魏榕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点点头。
“说得没有错，我也正有此意。”
她说着，嘴角露出一点松快的笑。
张超森这颗毒瘤拔了，春奉县的天亮了，但拔毒瘤之后的伤口，还得慢慢养。
干部人心散了，比任何事都麻烦。
一个县的工作，归根到底要靠人去做。
人若没了心思，再好的蓝图也是一张废纸。
魏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江昭阳，笑问道：“现在张超森垮台了，他的县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你怎么看？”
江昭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这个问题来得并不突然，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从张超森被带走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个位置迟早要有人接。
这几天他也在想，想了很多遍，但每次都没有得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他还是神色不变，认真开口。
“魏书记，这个县长首先一条，不能有私心。”他说，声音平稳而有力，“以权谋私的话，带来的危害实在太大。”
魏榕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张超森给整个春奉的官场生态带来的危害，太大了。”
江昭阳放下茶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好端端的一个县，项目烂了，人心散了，老百姓骂我们，就是因为从上到下歪风邪气。”
“一个县长若只想着自己如何去腐败搞钱，底下的人就有样学样，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狠。”
他想起张超森在春奉的那些年。
那些批出去的项目，有一半是烂尾的；那些提拔上来的人，有一半是带病的；那些拨下去的资金，有一半流进了私人口袋。
一个县长坏掉了，整个县的官场生态就烂掉了。
就像一棵树的根烂了，上面的枝叶再怎么修剪，也活不过来。
“所以我的意思，”江昭阳看着魏榕，目光坦然，“你得向市委组织部建议，一定要换一个不谋私利，各方面都优秀的领导来，接这个摊子。”
魏榕看着他坦荡的样子，心里更满意了。
她见过太多人。
有的人嘴上说着“服从组织安排”，眼睛里全是算计；有的人嘴上说着“坚决不跑不要”，背后一天三个电话往市里打。
像江昭阳这样，明明有资格争，却一个字不提自己的人，她见得不多。
她盯着江昭阳的眼睛，慢悠悠问道：“你就没考虑你自己吗？”
江昭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有些意外。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漫开。
“我？”他说，“我才刚当上副书记，资历上上面就不过。”
这话不是客气，是江昭阳真心话。
他心里不是没想过这个位置。
县长，一县之长，坐在那个位子上，能做多少事？
能把父亲二十年前那个梦往前推多远？
他当然想过，甚至想过不止一次。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如果能当上县长，他要把春奉县的生态农业做成全省的样板，要把秀水河的治理经验推广到全县每一条支流，要让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愿意回来。
可他更清楚一件事——一个刚提副书记一个来月的人，怎么轮也轮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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