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9章 这么点儿饭就吃饱了？
江昭阳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头久久震荡。
空气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那是一种被清晰的目标和紧迫的时间线所挤压出的沉重感。
然而，在这份沉重之下，一股久违的、近乎被遗忘的热流，也随之在血脉中悄然苏醒、奔涌。
那是蛰伏已久的斗志，是被点燃的抱负，混杂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
“现在，大家吃饭。”江昭阳最后一句指示落下，语气恢复了平常，却带着战役间隙短暂的休整意味。
短暂的静默后，餐具轻碰的声音窸窣响起。
食堂师傅端上来的饭菜简单却实在，热气在沉默的咀嚼中无声氤氲，仿佛在为接下来的硬仗补充最基础的给养。
每个人都吃得很快，很专注，似乎想用这短暂的进食时间，把刚才灌入胸腔的那股气力压实。
宁凌淇只匆匆扒了几口米饭，夹了两筷子青菜，便轻轻放下了筷子。
碗里的饭菜还剩下一大半。
“书记，我吃完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显得清晰。
江昭阳从自己的思绪中抬头，看向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眉头微蹙：“这么点儿饭就吃饱了？”
他的惊讶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似乎觉得这不符合“出征饭”应有的态度。
宁凌淇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近乎辩解的弧度：“我是女人，本来就胃口小呀。”
这个理由轻巧而私人，将工作场景下的紧绷感稍稍拉开一道缝隙。
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干脆，“我有事，得先走了。”
“下午的人代会我可以不参加吧？”
江昭阳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你不是人大代表，有事去忙你的吧。”
他答应得爽快，并未追问具体何事。
在这种时刻，他需要的是行动者，而非仅仅的与会者。
“好！”宁凌淇脸上绽开一个更明快些的笑容，朝在座其他人微微颔首，“各位领导，告辞了。”
她起身离席，脚步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那身影穿过食堂略显空旷的大厅，很快消失在门外。
她没有像有些人预料的那样折回自己的办公室，去整理文件或准备什么书面材料，而是径直走下了镇政府的主楼台阶。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便毫不犹豫地朝着与主楼隔着一个广场的另一栋相对老旧的二层建筑走去。
那里没有庄严的门廊，门口却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自行车、电动车随意停放在路边，隐约的交谈声、甚至略带焦躁的询问声隔着一段距离便能听到。
楼门口挂着的牌子清晰写着：琉璃镇便民服务中心。
因为为了方便百姓办事，工作人员中午并不休息。
这里，没有主席台上的激昂陈词，没有会议室里的战略部署，只有挤满走廊的等待身影，此起彼伏的叫号声，窗口内外略显疲惫的交流，以及空气中混杂着的纸张、油墨和人体温度的味道。
这里是政策与民众接触的最前沿，是矛盾与需求最原始的呈现地，是诺言需要落地成具体操作的第一线。
宁凌淇推开那扇有些厚重的玻璃门，喧嚣声浪扑面而来。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排队的人群边缘，目光平静而专注地扫过每一个服务窗口，倾听着一句句或焦急、或茫然、或不满的对话。
对她而言，下午那场庄严的人代会是立状、是明誓，而这里，才是检验誓言成色的第一座烽火台，是她理解江昭阳那句“沉到一线”最直接的课堂。
她的“出征”，从踏入这真实战场的喧嚣一刻，便已开始。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立即办理”的绿色字样，此刻在无数双焦灼的眼睛注视下，竟显出几分冰冷的讽刺。
她悄然站在一根立柱的阴影里，目光如精准的探针。
三号窗口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点着屏幕上一处空白，反复询问着新农合补贴的细则。
年轻的工作人员语速飞快地吐出几个政策条款的编号，像抛出几枚生硬的石子。
老人浑浊的眼中，困惑如浓雾般弥漫开来，嘴唇嗫嚅着，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裹着被无形之墙阻隔的疲惫。
突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五号窗口传来。“又卡了！这破系统！”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拍了下冰冷的台面，声音里炸开火星。
他身后蜿蜒的队伍瞬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抱怨的涟漪层层扩散——“等了快一小时了！”
“这效率，黄花菜都凉了！”
窗口内的小姑娘脸色涨红，手指徒劳地在键盘上敲击，一遍遍徒劳地点击着鼠标，屏幕上顽固的沙漏图标仿佛凝固的时间，吸走了所有人的耐心。
宁凌淇甚至能清晰看到，一滴汗珠正沿着她紧绷的太阳穴缓缓滑落。
她默默转身，走向角落的“综合受理”窗口。
那里，一对年轻夫妇正对着长长的事项流转清单发愁。“……城建办初审完还要等环保办现场勘验，勘验报告返回城建办，再流转到我们这里备案，最后推送税务……”
工作人员的声音平板地复述着流程，像念着一道冗长而乏味的符咒。
年轻丈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清单：“这得跑断腿啊……就不能一次弄完吗？”
壁垒森严，流程如锁链，锁住的何止是效率，更是人心。
宁凌淇回到办公室。
她铺开一张白纸，笔尖悬停，江昭阳的话语在耳畔轰然回响——“能者多劳！”
这四个字，此刻不再是轻松的调侃，而是沉甸甸的军令状，是燃烧的炭火，烙在她心头。
笔尖终于落下，沙沙有声，力透纸背。
第一行字，凝重而清晰：“破壁行动：便民服务攻坚方案。”紧接着，思路如开闸之水奔涌而出——
“政策直通车”：建立“政策更新速递与解读”机制，核心部门业务骨干每周轮值中心，现场答疑，将晦涩的条文嚼碎了，用带着体温的乡音土话喂给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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