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断水绝户，千夫长之谋
狗娃变了调的嘶吼声还没在城头被风吹散。
老杨一步跨上木制望台，粗糙的大手一把夺过黄铜千里镜，死死怼在右眼上。
视线穿透漫天黄沙。
正北方五里外，那片黑压压的鞑子营盘已经彻底拔营。
鞑子主力连同驱口和牛羊，没有南撤，而是顺着地势一路向西北奔去，最终停在了一处高耸的土坡之下。
那里是黑水河的源头。
老杨握着千里镜的手猛地一抖，手背上青筋暴突。
“杨伯，怎么了？”韩大石提着斩马刀冲到望台下，仰头看着老杨瞬间惨白的脸。
老杨缓缓放下千里镜，那只浑浊的独眼里透出一股比直面千人重骑还要浓烈的绝望。
“绝户计。”
老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直掉土渣。
他从望台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城墙内侧的沙盘前，抓起一根枯树枝狠狠点在西北角的位置。
“千夫长那个畜生，不跟咱们硬拼了。他去掐咱们的命脉了。”
老赵和十几个披甲老兵立刻围了上来。
“西北角是黑水河的源头。咱们这方圆百里的盆地，地表的水系全靠那条河撑着。”老杨手里的树枝在沙盘上划出一道深沟，“大旱三个月，黑水河虽然断流了，但地下浅层的水脉全指望那里的源头蓄水。”
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刀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去源头干啥？那里也没水啊！”
“他去断根！”
老杨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眼底爆出骇人的血丝：“鞑子带了几百个大明驱口！他们只要在源头截断河床，往下深挖三丈，把地下水脉彻底挖断、填死。咱们活水堡地底下的水，就成了无源之水！”
这话一出，城头上瞬间陷入死寂。
那两百六十多名刚刚拿到地契、还沉浸在狂喜中的降卒，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了。
在边关混饭吃的人，谁都懂这个常识。
地下水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上游源头一旦被彻底掐断，下游的水井最多撑不过三天，就会彻底干涸。
他们不怕跟鞑子玩命，但他们怕没水喝。
那种嗓子眼里像塞了碎玻璃一样、活活渴死的绝望，他们先前刚刚在沙漠古道上体验过一次。
“直娘贼！这帮狗草的鞑子太毒了！”老赵气得一拳砸在女墙上，青砖上留下一个血印子。
二十里外。
黑水河源头。
狂风卷着沙砾打在干涸的河床上。
鞑子千夫长坐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大交椅上。
他脸上的刀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手里抓着一只刚刚烤熟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带着血丝的肥肉。
“挖！都给老子往下挖！挖不到死石头谁也不准停！”
千夫长一边大口咀嚼，一边放声大笑。
在他前方的河床深处，几百个衣衫褴褛的大明驱口正被鞑子监工用皮鞭抽打着，发了疯一样在干硬的黄土里挥舞铁镐。
一条宽达三丈、深不见底的巨大截流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横亘在水脉的必经之路上。
挖出的黄土堆在下游，垒成一道坚固的拦水土坝。
副官提着一把沾血的皮鞭走过来，单膝跪在交椅旁。
“头人！已经往下挖了四丈了！底下的岩层全被咱们凿断了，连一丝水汽都透不过去！”副官满脸兴奋，指着南边活水堡的方向，“那帮大明狗的地下水脉，被咱们彻底掐死了！”
千夫长把啃光的羊骨头随手扔进干涸的河床里，接过旁边奴隶递来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跟我玩城防？跟我玩死守？”
千夫长站起身，斩马弯刀指向活水堡的轮廓，倒三角眼里满是残忍的快意。
“老子不费一兵一卒，就在这儿吃着烤肉喝着酒，看着他们活活渴死！”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鞑子悍卒咆哮下令。
“杀牛！宰羊！今天全军吃肉！”
“给老子把动静弄大点！让那帮缩在土围子里的两脚羊听听，咱们是怎么庆祝他们断子绝孙的！”
鞑子们的欢呼声在黑水河源头炸响。
他们点起一堆堆篝火，牛羊的惨叫声和油脂烤焦的香味，随着西北风飘向二十里外的活水堡。
活水堡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仅仅过了半天时间，千夫长的绝户计就已经显露出可怕的威力。
活水堡外围那三道曾经坑杀了三百重骑的护城暗壕，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下降。
原本满溢出沟沿的黑色泥水，此刻已经退下去足足一尺。
沟壁上露出一层干涸开裂的黄泥，那些倒插在泥水里的破甲铁蒺藜和骨刺也露了出来。
最外围的那片五百步隐性泥沼，表面那一层湿润的水膜彻底消失了。
毒太阳一烤，烂泥地迅速板结，裂开了一道道儿臂粗的口子。
“水退了……外面的水真的退了。”
一个降卒惊恐地指着城墙外。
他手里的破甲强弩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软下去。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墙上疯狂蔓延。
降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干的壕沟。
他们不停地舔着干裂的嘴唇，虽然地下水窖里现在还有水喝，但那种对未来断水的恐惧，比直接挨上一刀还要折磨人。
“上游断了根，咱们这儿的地下水撑不了多久了。”
“鞑子这是要困死咱们啊。等水窖一干，咱们就只能喝尿了。”
窃窃私语声在马道上嗡嗡作响。
老赵拎着刀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想骂人，却张不开嘴。
因为他心里也慌得厉害。
老杨靠在女墙后面，那只独眼死死盯着西北方飘起的炊烟。
他太懂打仗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鞑子在源头杀牛宰羊，就是为了告诉活水堡的人：他们有的是时间耗。
“这仗没法打了。”老杨一拳砸在青砖上，指关节砸出了血。
韩大石光着膀子，提着斩马刀，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城墙上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看看城外逐渐干涸的泥沼，又转头看看站在了望塔下一直没吭声的韩小川。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静静坐在青砖上。
他手里捏着半块干粮，正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没有去看城外干裂的泥地，也没有去制止降卒们的恐慌。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韩大石终于忍不住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韩小川面前，粗壮的身躯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韩大石焦急地弯下腰，指着城墙外那道已经露出大半截底部的护城壕沟。
“川哥儿。”
韩大石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期盼。
“外面的水停了。”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
“咱水窖里的井，还能撑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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