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荒漠绿洲
韩小川清冷的声音在荒野上落下。
他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平稳地转过身，踩着那片危险的悬空田垄，一步一步走回岸边。
田垄底下全是被掏空的烂泥陷坑。
韩大石提着铁锹，死死盯着那片被撒了干瘪种子的黄土。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军户，种了一辈子地。
他太清楚这片边关的死沙子有多毒。
别说那几把干瘪得像死虫子一样的水萝卜籽，就算是极品的好种，扔在这被太阳烤了三个月的荒滩上，也得瞬间变成干柴。
“川儿……”韩大石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声音里满是忐忑，“这就完了？咱不施肥，不盖草？就这么干等着？”
断臂老赵和老杨站在城墙上，也是满脸的不解。
杀人他们懂，挖坑他们也懂。
但在这硬得像生铁一样的死地里种庄稼，这简直比徒手劈开城墙还要天方夜谭。
韩小川没有解释。
他随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封北门。”韩小川果断地下达了军令，“除了城墙上的明哨，所有人回地堡休息。两天之内，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谁也不许踏出城墙半步。”
军令如山。
哪怕所有人心里都没底，但活水堡北门那扇厚重的木门还是被死死关上了。
时间，在压抑的死寂中缓慢地流逝。
一天。
两天。
边关的毒太阳依然像火炉一样炙烤着大地。
狂风卷着黄沙，野蛮地拍打在活水堡那层坚不可摧的冰锋城墙上。
城里的人焦灼不安。
数百名降卒每天趴在女墙上往下看，除了看到那些被风干的黄土块，连一丝绿毛都没看见。
“这地根本种不活……”一个降卒靠在青砖上，绝望地揪着头发，“小主公能招水，但招不来粮食啊。咱这点存粮，顶多还能熬一天。”
绝望的情绪像毒草一样在活水堡内隐蔽地滋生。
直到第三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刺骨的寒风还在荒野上呼啸。
“咔咔……”
细微的、犹如蛋壳碎裂般的声音，突兀地在活水堡外围的那千亩方圆的死地里响起。
负责守夜的老赵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刀柄，警惕地探出半个脑袋，顺着女墙的垛口往下看去。
晨光清冷地扫过荒野。
只看了一眼。
老赵的眼珠子瞬间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那张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年、连肉搏都不皱眉头的粗糙脸庞，此刻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老赵凄厉地嘶吼出声，声音劈得直接变了调。
他的吼声粗暴地撕裂了活水堡清晨的死寂。
老杨、韩大石，连同数百名还在打瞌睡的降卒，像疯狗一样冲上马道，死死趴在女墙上往下看。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城外。
那片原本干硬、死寂、布满杀人陷坑的千亩黄土地，此刻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
极阴活泉那霸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生机，在地下发酵了整整两天两夜后，终于彻底爆发。
“噗嗤！噗嗤！噗嗤！”
密集的破土声连成了一片。
无数抹鲜嫩、刺眼的翠绿色，像一柄柄锋利的利剑，蛮横地顶碎了坚硬的黄土壳子！
这不是正常庄稼的生长速度。
这是生命力以暴力的方式催熟庄稼！
绿芽破土而出，迎着边关的寒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拔高。
两片叶子展开，紧接着是第三片、第四片。
叶片肥厚，甚至往下滴着清澈的活泉水露珠。
一个上午过去了。
当正午的毒太阳蛮横地升上高空时。
活水堡外围方圆两里的荒地，已经彻底褪去了死亡的枯黄。
千亩良田化作一片绿浪翻滚的荒漠绿洲，令人震撼！
草木清香混着泥土腥气和地下活泉的凉意，猛地扑向城墙上的人。
死寂。
活水堡的城头上陷入了恐怖的死寂。
“长……长出来了……”
韩大石双手死死抓着青砖，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他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军户。
他太清楚这片绿洲意味着什么。
在这滴水贵如油的边关死地，这根本不是庄稼，这是老天爷亲手端下来的活命饭！
“开城门！”
韩大石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狂吼，野蛮地推开挡路的降卒，提着斩马刀直接冲下城墙。
北门厚重的木门轰然洞开。
几百号降卒和军户像决堤的潮水，疯狂地涌出城门。
他们根本不敢靠近那些布满陷阱的田垄，只是虔诚地跪在绿洲最外围的硬土上。
韩大石大步流星地冲到最近的一处田垄边缘。
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握住一株粗壮的萝卜缨子。
那缨子绿得发亮，甚至比他的大腿还要粗壮。
“起！”
韩大石腰部猛地发力，狂暴地往上一拔。
“噗嗤！”
清脆的泥土破裂声。
一根足有成年人手臂长短、粗如大碗的速生水萝卜，蛮横地被拔出了地面！
萝卜皮白得耀眼，饱满的汁水甚至顺着表皮细微的裂纹往外渗。
韩大石双手捧着这根巨型萝卜。
他张开干裂的大嘴，连皮带泥，凶残地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荒野上炸响。
清甜。
极致的清甜！
饱满的汁水顺着韩大石的嘴角肆意地流淌，直接流进了他的脖子里。
“甜！真他娘的甜啊！”
韩大石又哭又笑，疯狂地将手里的萝卜举过头顶。
“有粮了！咱们活水堡有活命的粮了！”
这声狂热的嘶吼，瞬间点燃了整个活水堡。
“小主公显灵了！这是神仙赐下的神迹！”
数百名降卒整齐地跪倒在黑泥地边缘。
他们看着那千亩旺盛的绿洲，脑子里最后一丝对未来的恐惧被干脆地碾成了齑粉。
没粮？
断水？
在这位六岁的小主公面前，这片死地就是能凭空长出肉和水的聚宝盆！
老杨和老赵单膝砸在青砖上，狂热地举起手里的精铁腰刀。
“誓死效忠小主公！活水堡天下无敌！”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直冲云霄。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凝聚，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击溃。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城墙最高处。
他看着底下疯狂膜拜的军队，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正北方的荒野。
狂风呼啸。
边关的南风猛烈地刮过这片新生的千亩绿洲。
浓郁的速生水萝卜清香，混合着极阴活泉那诱人的冰凉水汽，招摇、放肆地顺着狂风，一路朝着荒漠最深处飘去。
这是致命的诱饵。
这股味道，在滴水成冰、寸草不生的荒漠里，简直比最烈性的春药还要刺鼻。
……
五十里外。
黑水河源头以北。
一片死寂的沙丘背风处。
三百名精瘦的游牧轻骑，正狼狈地缩在战马的肚子底下躲避风沙。
他们是鞑子千人队外围的探路斥候。
他们已经整整三天没喝过一滴干净水了。
黑水河源头被抽干，千夫长带着主力往南压，他们这支斥候队只能在荒漠里绝望地游荡。
战马的嘴边全是干涸的白沫，好几个鞑子已经渴得神志不清，甚至疯狂地用刀去割自己的胳膊吸血。
带队的百夫长虚弱地靠在马鞍上。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寂地看着前方，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
突然。
百夫长那干瘪的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猛地从沙地上弹了起来。
“味道……水汽！”
百夫长疯狂地深吸了一大口顺着南风刮过来的空气。
草木的清香！
浓郁的活水甘甜味！
这股味道蛮横地钻进他的鼻腔，直接炸开了他脑子里枯竭的求生欲。
“水！南边有水草！”
百夫长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凄厉的狂吼。
三百名渴得奄奄一息的游牧轻骑，突兀地从沙地上跳了起来。
那些原本萎靡的草原矮马，也狂躁地打着响鼻，四蹄不安地刨动着黄沙。
那是生命的味道！
是庞大的绿洲才有的味道！
“大明狗的边关有绿洲！有吃不完的水草！”
百夫长狂妄地拔出锋利的草原弯刀，刀锋残忍地指向正南方活水堡的方向。
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嗜血的狂笑。
“勇士们！上马！”
“那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肥羊！冲过去！杀光两脚羊！抢光他们的水草！”
三百名游牧轻骑疯狂地翻上马背。
凄厉的怪叫声撕裂了荒野的死寂。
战马狂暴地提速，犹如一股饥饿的黑色旋风，嚣张地扬起马鞭，朝着五十里外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绿洲，狂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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