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只要他安分守己
皇帝抬手捏了捏眉心，显然已经被这个女儿闹得头疼不已。
“你还想做什么？”
言语间已经带了些怒意。
姜映姝像是没有听出来，眼尾反倒微微扬起。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明艳，此刻春水含笑，更显骄纵无辜。
“裴鹤清如今只是新科探花，身上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等他做了儿臣的驸马，若是每日无所事事地留在府里，时间久了，难免叫人笑话。”
皇帝眉峰微动。
“新科进士如何授官，朝中自有规制，用不着你来操心。”
“儿臣哪懂这些？”
姜映姝转身倒了一杯热茶，殷勤地送到皇帝面前。
“儿臣只知道裴鹤清身子清瘦，吃不了苦，父皇不如让他去户部，既不必离京外放，又有正经差事。儿臣想见他时，也方便些。”
皇帝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升腾的热气隔在父女二人之间。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宠到大的女儿，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缓缓扫过。
竟有些看不透她了。
“朝中六部那么多衙门，你为何偏偏选中户部？”
“户部管银子呀。”
姜映姝答得理所当然。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上的痂痕落在那张秾丽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招摇。
“裴鹤清既然要做儿臣的驸马，身上总得有些银子吧？儿臣都要嫁给他了，父皇再替他安排个差事又怎么了？”
皇帝端着茶盏，半晌没有说话。
姜映姝等得不耐烦，抬脚在地上跺了一下。
“父皇——”
“休要胡闹！”
皇帝喝止了她，语气虽沉，眼里却不见多少怒意。
他低头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显然已经将女儿的话听了进去。
赵令仪站在书案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说不羡慕是假的。
父皇从小偏宠五皇妹。
如今她为了一己私欲干涉新科进士的前程，父皇竟也没有真正责罚她。
赵令仪眉目清润，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柔，此刻眉心蹙起，那张清丽的脸上也难掩凝重。
“五妹妹，裴公子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探花，本可入翰林，往后自有大好前程，如今只因你一句话，便要擅自更改他的去处，你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
“翰林院整日修书写史，有什么意思？”
姜映姝红唇微撇，对赵令仪话里的不满置若罔闻。
“本宫就要他进户部。”
“我是嫁他，又不是害他，四姐姐未免管得太宽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御案后的皇帝。
“父皇，儿臣只有这两个请求，让裴鹤清做儿臣的驸马，再让他去户部当差。”
“父皇——”
赵令仪还想再劝，皇帝已经将茶盏放回御案。
杯底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随之安静下来。
皇帝看了姜映姝许久。
那张与皇后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多了些天真烂漫、少女心事。
他这个女儿，从小便惯会仗着这副模样向他撒娇讨赏。
可今日所求的，已经不再是几件珠宝、几匹锦缎。
“你当真想清楚了？”
姜映姝收起唇边的笑，抬眼与他对视。
“儿臣想得很清楚。”
“往后若是厌倦了呢？”
“父皇放心。”
那双上扬的眼睛重新染上笑意，鲜活又秾艳。
“只要裴鹤清安分守己，儿臣一定会好好疼爱他。”
皇帝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分。
听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他靠回椅背，半晌没有说话。
事情已经闹到如今，宫中知道昨夜之事的人并不少。
若放任不管，明珠固然会落下荒唐跋扈的名声，裴鹤清也会成为满京城的笑柄。
更何况，裴鹤清才学出众，家世却简单干净。
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寡母，族中无人入朝为官。
让他尚主，未尝不可。
皇帝垂下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
片刻后，动作停了下来。
“传朕旨意——”
姜映姝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新科探花裴鹤清，授户部粮储司主事。”
“才一个主事啊？”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明珠！”
姜映姝肩膀一缩。
“你若嫌官职太小，此事便就此作罢，朕让他照例入翰林院，你也休想再插手他的前程！”
这回听得出是真动怒了。
姜映姝赶紧低下头，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过了今日，她这个骄纵蛮横的形象算是在大晋朝堂进一步做实了。
“儿臣不敢，父皇息怒，主事很好，儿臣很满意。”
皇帝冷冷瞥了她一眼，这才继续道：“至于赐婚——”
姜映姝立刻抬起脸，那双上扬的眼睛亮得惊人。
“命礼部择定婚期，待裴鹤清入朝受职，择吉日尚五公主。”
“父皇！”
赵令仪猛然抬头。
那张一贯温婉清润的脸终于失了从容，桃花眼中尽是错愕。
可迎上皇帝冷沉的目光后，那点错愕很快沉了下去，只剩无力。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眉目威严，脸上再也看不出半分身为父亲的纵容。
“朕意已决。”
赵令仪唇瓣微动，终究没能再劝，只得垂下眼。
“是。”
姜映姝终于满意了。
昨夜裴鹤清临走之前，还让她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今夜过后，莫再纠缠。
可惜了。
她这个人记性虽好，却从来不是什么言而有信的君子。
离开御书房后，姜映姝没有直接去坤宁宫。
她借口更衣，在偏殿停留片刻，让青黛取来脂粉，将颈间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仔细遮住。
方才在父皇面前故意露出这些痕迹，不过是为了坐实自己的娇纵跋扈、不知廉耻。
可要是被皇后看见，恐怕要抓着她问个没完。
姜映姝想想就头大。
听说后宫里的女人在这四方院墙里待久了，就喜欢聊这些房中事。
姜映姝只想赶紧向皇后交代完赐婚的事，再回府吃饭。
她已经饿得不行了。
一行人匆匆赶到坤宁宫。
偏殿内，午膳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姜映姝站在门口，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明珠来了？快，坐母后身边。”
皇后沈昭宁坐在膳桌旁冲她招手，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姜映姝怔怔地走过去坐下。
刚落座，皇后便亲手替她盛了一碗鸡汤。
“这鸡汤是母后特意让人给你炖的，足足炖了两个时辰呢。”
姜映姝讷讷地接过，下意识便要就着碗沿喝下去。
忽然反应过来，她讪讪地放下汤碗，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轻轻吹着热气，做足了大家闺秀的仪态。
皇后看得一愣。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学起你四姐姐了？”
“母后跟你说过多少遍，她是她，你是你，不必事事都同她比。”
皇后嘴里说着，手上也没停。
“这道樱桃肉你也尝尝，宫里新来的厨子做得清甜不腻，母后每日都要吃上几块。你看，母后都胖了。”
姜映姝不知该如何应对，只闷头吃着碟子里的菜。
皇后只当她没休息好，一个劲儿地往她面前添菜。
“够了，母后。”
姜映姝握着银箸，有些无措。
“哪里够了？你怎么吃得跟小猫儿似的。”
皇后一边说，一边端详着女儿的脸。
她从姜映姝进门时便注意到了唇上的伤口，只当她昨夜胡闹，不慎磕伤了嘴唇，如今凑近细看，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猜测。
“你嘴上怎么回事？”
姜映姝下意识抿了抿唇。
伤口被牵动，立刻泛起一阵细微的疼痛。
“上火了。”
她说得煞有介事。
“昨夜大概吃得太辛辣，唇上裂了一道口子。”
皇后狐疑地看了她片刻。
那双生得温柔的杏眼慢慢眯起，雍容里便多了几分不好糊弄的精明。
她也是过来人。
这伤口远看没什么，近看却怎么都不像是上火裂开的，倒像是被人咬破的。
可女儿毕竟大了，有些话不愿告诉她这个母后，也属寻常。
皇后暂且按下疑虑。
她想知道的，自有办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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