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知女莫若母
“你父皇也真是的，一大早把你叫去御书房问话，谁家的父亲做得像他这般严厉？”
皇后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快吃吧，要凉了。”
“嗯，母后。”
姜映姝低下头。
宫人又给她添了小半碗鸡汤。
热气从汤里升起，那双漂亮的杏眼也跟着变得雾蒙蒙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母亲去世那年，她还不到七岁。
时间过去太久，她都快不记得被妈妈爱着是什么感觉了。
这本书里的皇后很好。
她不需要自己的女儿乖巧懂事，也不要求她有所回报。
只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
这份疼爱太过直接，也太过浓烈，根本不需要费心分辨真假。
姜映姝承认，她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妈妈。
可原书里，这样好的皇后，最终却被皇帝关进冷宫，郁郁而终。
如果能和她做一辈子母女，哪怕永远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姜映姝便猛然清醒。
姜映姝，你醒醒！
她只是书里的一个角色，是纸片人！
你来这里是为了活着，不是给自己找一个母亲。
等到副本结束，你就会回到现实，这份疼爱再好，也不属于你。
姜映姝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
决不能因为一时贪恋，就真的把自己当成她的女儿。
可……
姜映姝握着汤匙，迟迟没有动作。
皇后察觉女儿情绪不对，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是怎么了？”
掌心温暖柔软。
姜映姝鼻尖一酸，险些真的落下泪来。
她偏过脸躲开，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含糊道：“没什么，儿臣只是昨夜没睡好。”
“让你整日胡思乱想。”皇后端详着她，“说说吧，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姜映姝动作一顿。
果然，知女莫若母。
她放下汤匙，斟酌着开口：“母后知道儿臣昨夜做什么了吗？”
“本宫知道。你这孩子，昨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听说令仪今日还特意跑去你父皇那里告状了。”
皇后提起此事便不大高兴。
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女儿强抢新科探花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却也不喜欢贵妃的女儿向她父皇告状。
这个赵令仪，从小便爱摆出长姐的架势，仗着自己纯善高洁的名声，对明珠处处说教。
“你父皇罚你了？”
“这倒没有，父皇只是训斥了儿臣几句，不打紧的。”
姜映姝抿了抿唇，又补充道：“而且父皇还许了儿臣一件事。”
“什么事？”
皇后皱起眉，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父皇——”
“别动！”
皇后突然打断她，保养得宜的手伸向姜映姝颈间，那里隐约露出一点暗红。
她用指腹抹了抹。
薄薄的脂粉被擦去，藏在下面的红痕随之显露出来。
皇后脸色骤变，又用帕子擦了两下。
果然，女儿雪白的颈间还藏着更多痕迹，深深浅浅，一直没入衣领。
“裴鹤清欺负你了？”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姜映姝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皇后已经冷声吩咐：“来人！”
一名内侍快步入殿，跪地听命。
“传本宫的令，让坤宁宫侍卫把裴鹤清——”
“母后！”
姜映姝赶紧拉住她的衣袖。
“是儿臣先把人抢回去的。”
皇后话音一停，转头看她。
姜映姝趁机一口气说完：“父皇已经给儿臣和裴鹤清赐婚了！”
“胡闹！”
皇后将银箸重重拍在桌上，殿内伺候的宫女与内侍立刻跪下。
她显然气得不轻，胸口微微起伏，凤髻间垂落的金步摇也随着方才的动作一阵乱晃。
姜映姝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扶了扶。
“母后别生气了，您瞧，步摇都气歪了，再气下去，眼角都要生皱纹了，那可就不好看了。”
皇后转头瞪她。
“你还敢同本宫嬉皮笑脸？”
姜映姝讪讪地收回手，重新捧起汤碗。
“你可知道裴鹤清是什么家世？”
“知道呀。”
姜映姝用汤匙拨了拨碗里的汤。
“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位常年生病的母亲，京中无宅，族中无人入朝为官，家里大约也没有什么银钱和产业。”
皇后气得险些拍桌子。
“知道你还嫁给他？”
“母后说错了。”
姜映姝抬起脸，认真纠正道：“儿臣是娶驸马，不是嫁给他。”
“你！”
皇后被堵得半晌说不出话。
片刻后，她忍着怒意道：“便是招个驸马，也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呀！”
她朝身侧抬了抬手。
“你们先下去。”
“是。”
跪在殿内的宫人起身，低着头退到殿外。
房门合拢，皇后才继续说道：“本宫早已替你相看过了，定国公府的二公子与你年纪相当，品貌端正，尚未议亲，永昌侯世子也是京中难得的青年才俊。这两个无论家世还是才学，哪一个不比裴鹤清强？”
“母后，他们的家世确实是一顶一的好。”
姜映姝转过身，与皇后膝盖相抵。
皇后以为女儿听劝了，脸色稍稍缓和。
“你明白便好，你是本宫唯一的女儿，又是你父皇最宠爱的公主，婚事自然不能草率。门当户对，日后才不会受委屈。”
“可儿臣不需要家世。”
皇后眉心微蹙。
“论家世，整个大晋还有谁能越得过儿臣去？”
说到这里，姜映姝抬了抬下巴。
“既然如此，何不找一个家世差的、好拿捏的？让他事事都听儿臣的，日日都要看儿臣的脸色过活，那才快活！”
“可——”
皇后并不认同，还想再劝。
“母后，您说的那两位家世固然好，可儿臣若当真嫁过去，不仅要孝顺公婆，还要应付一大家子的姑婆妯娌，儿臣不喜欢。”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皇后认真想了想。
她最了解明珠的性子，那两家规矩森严，确实未必适合她。
“靖安侯府二房的嫡次子如何？他上面有兄长承爵，你们成婚以后，大不了住在公主府。你还记得他吗？你小时候总喜欢欺负他……”
“母后！”
姜映姝娇喝一声，嘟起嘴，将汤匙重重放回碗里。
“儿臣就是喜欢裴鹤清，这辈子非他不娶。”
“您不是最疼儿臣吗？怎么到了婚姻大事上，反而不肯顺着儿臣的心意？”
皇后被她突然发作的脾气气得脸色一沉。
姜映姝见状，起身便要往外走。
“你少同本宫撒泼！”
皇后厉声叫住她。
“圣旨眼下还未送到裴家。本宫这便去找你父皇，让他收回成命！”
姜映姝脚步一顿，立刻转身折了回来。
“母后——”
她重新挨着皇后坐下，伸手抱住她的胳膊。
“父皇金口玉言，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何况儿臣就是喜欢裴鹤清，您今日拦住一个，明日儿臣便再抢一个回来，往后一个接着一个，您管得过来吗？”
“你敢！”
“儿臣有什么不敢的？”
姜映姝说得理直气壮，靠在皇后肩头不肯起来。
“裴鹤清家里人口少，又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家里穷也不怕，儿臣的公主府还养不起一个驸马吗？”
她晃了晃皇后的手臂。
“再说了，他无权无势，往后凡事都得依仗儿臣，母后还怕他敢给儿臣委屈受？”
皇后低头看着赖在自己身上的女儿，脸上的怒意并未完全消散。
“你当真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
“往后若是后悔了，可别跑到母后这里哭。”
“儿臣才不会后悔。”
皇后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还是舍不得将她推开。
“罢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替姜映姝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圣旨既已拟定，便是母后去了御书房，你父皇也未必肯改。”
姜映姝眼睛一弯，立刻抱得更紧了些。
“儿臣就知道，母后最疼儿臣。”
“少来哄本宫。”
皇后嘴上仍在训她，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
“日后裴鹤清若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本宫绝不会轻饶他。”
“他哪敢呀——”
皇后终于被她逗得露出一点笑意。
“你呀！裴鹤清真是攒了八辈子的福气，能嫁给你。”
“就是，他现在指不定躲在家里偷着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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