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裴某已有婚约
五日后，新科进士沈知衡在醉仙楼设宴，邀同榜进士小聚。
请帖送到裴家时，裴鹤清正陪母亲用药。
裴母听说是皇后娘家的公子亲自相邀，忙催他换身衣裳过去，唯恐他初入朝堂，便因自己耽误了同僚往来。
裴鹤清没有推辞。
傍晚时分，他来到醉仙楼。
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道贺，恭喜他金榜题名的有，恭喜他得尚公主的更多。
裴鹤清一一应过，神色淡然。
今日名义上是新科进士小聚，真正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却是沈知衡。
沈家世代簪缨，沈老将军镇守西北多年，手握重兵，姑母又是当朝皇后。
沈知衡此次虽只中了二甲第十五，却也不过二十二岁，以他的出身，名次高低反倒没那么要紧。
席上之人都是千军万马闯过科举的聪明人，自然知道应该与谁亲近。
就连新科状元宋维桢也亲自替他斟了杯酒。
“沈兄年纪轻轻便位列二甲前列，又有一身好武艺，实在令我等汗颜。这一杯，我敬沈兄。”
“宋兄言重了。”
沈知衡含笑接过，饮完以后又亲自替宋维桢斟满。
“论文章，在座之人谁敢越过今科状元？殿试那日，宋兄那篇策论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这个状元实至名归，该是我敬你才对。”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饮下。
席间依旧热闹。
有人询问沈老将军何时回京，有人打听沈知衡入朝后会去哪个衙门，还有人已经提前称他一声沈大人，惹得众人笑声不断。
沈知衡应付得游刃有余，偶尔也会将话头引到旁人身上，既不冷落谁，也不与谁表现得过分亲近。
直到酒菜上齐，他才端起酒盏，看向坐在对面的裴鹤清。
“这一杯，敬裴兄。”
裴鹤清举杯相迎。
“表妹与裴兄婚期将近，往后你我也算姻亲，我这个做表哥的，至今还没来得及备上一份像样的贺礼，实在失礼。”
他一开口，席间众人也纷纷举杯。
“裴兄金榜题名，又得尚公主，实在是双喜临门。”
“来日大婚，我等还要再讨裴兄一杯喜酒。”
道贺声此起彼伏。
裴鹤清神色未变，将杯中酒饮尽。
“诸位客气。”
沈知衡笑道：“裴兄若不嫌弃，往后可唤我一声知衡。”
话音刚落，便有人笑着打趣：“沈兄这话说得不对，等裴兄尚了公主，你见了他，还得正经叫一声表妹夫。”
众人哄笑起来。
沈知衡也不恼，当真举起酒盏。
“那知衡便先敬未来妹夫一杯。”
裴鹤清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停。
很快，他便神色如常地喝了这杯酒。
沈知衡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昨日进宫时，皇后姑母特意留下了他。
“明珠行事任性，喜欢什么便一定要弄到手，本宫拦不住她，也不能眼睁睁看她选一个品性不端的人。”
皇后坐在凤榻上，提起女儿时，眉间尽是无奈。
“你替本宫看看裴鹤清。”
沈知衡当时还有些意外。
“姑母想让侄儿看什么？”
“男人看男人，总比宫里那些只会说吉祥话的奴才看得准。”
皇后吩咐得直白。
“看看他的酒品、性情，还有私下里究竟如何看待明珠，若是个金玉其外的伪君子，本宫便是闹到你姑父面前，也不能让明珠嫁给他。”
今日这场酒宴，便是为此而设。
席间几番敬酒，裴鹤清来者不拒，却从不主动贪杯。
他肤色本就白，几杯酒下去，脸颊很快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清冷眉目被酒气一衬，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难见的温润。
那双狭长的眼睛依旧清醒。
有人拿赐婚之事取笑他，他没有恼羞成怒，也不曾借着表妹公主的名头自抬身价。
沈知衡暂时看不出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
一名进士端着酒杯凑到裴鹤清身边，羡慕道：“裴兄实在好福气。我们入朝以后，还不知要在各处熬上多少年，你却已经得授户部主事。往后有五公主替你撑腰，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看了过来。
裴鹤清放下酒杯。
酒意已经浮上眉眼，他的目光稍显迟缓，吐字依旧清晰。
“裴某所得官职是陛下恩典，自当尽心当差，至于日后如何，尚未可知。”
那人笑道：“裴兄何必谦虚？五公主为了你，连新科进士授官的规矩都改了。这样一片痴心，实在令人艳羡。”
“圣意如何，并非我等臣子可以妄议。”
裴鹤清的声音不高，那人脸上的笑却僵了一下。
沈知衡抬了抬酒盏，及时替他解围。
“裴兄说得对。今日只论同年之谊，不谈朝政。来，喝酒！”
众人纷纷应和，方才那点尴尬很快过去。
饭后，有人提议去清音阁听曲。
醉仙楼与清音阁只隔着半条长街，阁中养了不少歌姬舞姬，个个色艺双绝，平日里只陪客人饮酒听曲，并不轻易留宿。
京中那些自诩风雅的公子最喜欢在那里宴客，既得了享乐，又不至于落下狎妓的名声。
裴鹤清原本准备告辞。
沈知衡却亲自开口：“时辰还早，裴兄何必急着回去？今日诸位同年难得聚齐，再坐片刻也无妨。”
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裴鹤清只得同行。
清音阁里暖香浮动，丝竹声隔着珠帘隐约传来。
掌柜早已替他们留好最大的雅间。
众人落座不久，便有一队衣着鲜妍的姑娘鱼贯而入，在掌柜的安排下各自落座斟酒。
一名穿紫衣的姑娘坐在沈知衡身侧，俯身替他斟满酒。
沈知衡笑着默许了。
其余人见状，也渐渐放开拘束。
方才在醉仙楼还端着几分新科进士的体面，到了这里，酒意、美人、软语一勾，便露出了各自原本的性情。
有人拉着身旁的姑娘行酒令，也有人已经揽住美人的腰，引得满室调笑。
裴鹤清独自坐在席间，显得格外冷清。
他在醉仙楼已经饮了不少，眼下又被人敬过几杯，脸上的酒色比方才更深，狭长的眼眸也蒙了一层朦胧醉意。
一旁有人说话，他略迟了一瞬才侧过脸。
神情虽倦，坐姿依旧端正。
没过多久，一阵环佩轻响。
珠帘后走出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
她一身雪青色长裙，容貌昳丽，眉目间自有一段楚楚风情。
屋内原本还在说笑的人渐渐静下来，连宋维桢都多看了她两眼。
有人认出了她。
“这不是清音阁的红绡姑娘吗？听说前些日子永昌侯府的世子一掷千金，也没能请动姑娘出来作陪，今日沈兄的面子果然大。”
红绡微微一笑。
“诸位大人都是新科英才，奴家能为诸位献曲，是奴家的福气。”
她抱着琵琶，却没有走向沈知衡。
莲步轻移，最后停在裴鹤清身边。
“奴家久闻探花郎才名，不知今日可有幸陪公子饮一杯？”
满座目光顿时都落了过来。
裴鹤清抬眼看她。
酒意使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日更深，目光落在人脸上时，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红绡靠近些许，一缕幽香也跟着落进他的衣袖。
她放下琵琶，执起酒壶替他斟酒。
酒液将要落入杯中时，裴鹤清抬手覆住了杯口。
“姑娘不必费心。”
红绡的手停在半空，“公子不喜欢饮酒？”
裴鹤清抬手按了按额角，“已经饮得够多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低哑，醉态已经显露，言语仍有分寸。
红绡并未觉得难堪，反而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那奴家便不劝酒，只陪公子说说话。”
她生得柔媚，声音也好听，说话时微微仰脸望着他，换作寻常男子，很难不生出几分怜香惜玉。
裴鹤清却起身换了个位置。
他站起来时身形轻晃了一下，手掌在桌沿撑过片刻，很快便重新站稳。
“裴某已有婚约，与姑娘离得太近，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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