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一双明月
“裴大人，这方子上的药，小店都能配齐，只是这一味人参……”
济世堂内。
卢掌柜看着手里的药方，面露难色。
裴鹤清站在柜台前，闻言立即问道：“人参怎么了？”
“老朽看这人参旁边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年份长者为佳。”
卢掌柜说完，转身从身后的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
他当着裴鹤清的面打开匣子，里面只有几支个头不大、颜色较浅的人参，根须倒还完整。
卢掌柜将木匣转向裴鹤清。
“裴大人请看，这是上个月从辽东送来的园参，六七年的参龄，照着方子入药也够了。只是——”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
“据裴大人方才所言，令堂久病亏虚，如今已经开始咳血，这种年份的园参，只怕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若换成年份深些的呢？”
“自然更好。济世堂已经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今年这个年头，六七年的园参也算是品相上等了。店中倒还存着两支十余年的野山参，只是价钱要贵出许多，一支就要三十两银子。”
卢掌柜看了一眼裴鹤清的衣着，又接着说道：“至于二十年以上的，一支少说也要上百两。二三十年的野山参，已经是有价无市。五十年以上的，整个京城也未必能找出几株。”
“若是百年老参呢？”
裴鹤清突然问道。
卢掌柜捋着胡须，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六品官服，从头到脚没有多余的饰物，也不见什么值钱的物件，实在不像是买得起百年老参的人。
不过，裴大人即将入五公主府做驸马之事，在整个京城都不算秘密。
难不成他当真得了五公主的青眼？
若是如此，一株百年老参对他而言，兴许真不是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卢掌柜的态度显见地恭敬了许多。
“裴大人若能得一株百年老参，对令堂的病自然大有裨益。况且百年老参不仅可以佐药，危急关头还能救人一命。只需切下一片含在舌下，便能替病人吊住最后一口气。”
说完，他眸光一转，又紧接着说道：“此等珍品，便是一千两黄金也未必能够买到，裴大人日后若能得来多余的，济世堂愿出一千二百两黄金收下。”
裴鹤清没有仔细听他后面的话。
他只知道，前日自己差一点便能拿到两株百年人参。
当时那两株人参被赵明珠抢去，他只当那是皇后的恩典，纵使想要留给母亲，可赵家的恩情，他们家不要也罢。
可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母亲已经时日无多。
眼下，他十分懊悔当日没有极力护住那些赏赐。
哪怕失了脸面，也好过母亲的病无药可用。
“裴大人，这些园参，您还要吗？”
“要。”
裴鹤清取出钱袋，放在柜面上。
他想起江太医的话，又问：“卢掌柜可曾见过天山雪胆草？”
“天山雪胆草？”
卢掌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朽只在药经上见过。听说此物生于极寒雪山之巅，极难保存，别说小店，整个京城的药铺里，只怕都寻不到。”
“可还有别的办法打听？”
“若是药铺中没有，裴大人不妨去问问常年往来西域的药商。只是这等稀罕药材，即便有人见过，也未必肯轻易透露下落。”
裴鹤清将这番话记下。
“劳烦掌柜的照着这张方子，先抓出七日的量来。”
“得嘞，裴大人稍候片刻。”
卢掌柜应了一声，亲自带着伙计一样样挑拣、称量、裁切，再用黄纸包好。
一炷香后，裴鹤清拎着几包药走出济世堂。
他今日已经打听过四五家药铺，此时天色将晚，长街上仍旧车马来往，路边摊贩的叫卖声不断。
他站在路边，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走。
柳叶巷与公主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皇城脚下，两处相隔甚远。
罢了。
还是先回家，看着母亲服完药，再想别的。
天色擦黑。
直到裴母已经躺下，裴鹤清才说自己要出门一趟，不过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准备去哪里。
等他赶到公主府，已是酉时初。
公主府，漱玉池。
姜映姝正靠在汤泉池边，双臂向后伸展，手肘搭在白玉池沿上，后背懒洋洋地倚着池壁。
青黛与碧梨跪坐在两侧。
青黛剥了一颗葡萄送到她嘴边，碧梨则捧着酒壶，时不时替她斟上一小杯果酒。
“公主，您不能再喝了。”
碧梨看了看手中的酒壶，里面已经快要见底。
“好碧梨，快给本宫满上。”
姜映姝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醉意，她软绵绵地抬起一截纤细雪白的手臂，一双杏眼雾蒙蒙地望向碧梨。
双颊泛着好看的酡红，说话时的尾音也跟着拖长了几分。
碧梨与青黛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太医今日方交代过公主殿下的饮食，午后皇后娘娘特意差遣宫人又嘱咐了一遍。
主仆三人正僵持着，侍女忽然在屏风外禀报道：
“启禀公主，裴大人来了。”
“谁？”
“裴鹤清裴大人，他正在府门外，等候公主通传。”
“哦，他呀……”
姜映姝喝多了酒，脑子也比平日迟钝许多。
她想了片刻，才记起裴鹤清是谁。
原来是她那个俊美不凡的探花驸马。
“快，叫他进来。”她赶忙朝外喊了一声。
“让他直接进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屏风后的侍女似乎迟疑片刻，才应道：“是。”
汤泉外的翠竹小路上，裴鹤清正站在小路尽头。
方才一路走来，周围水汽越来越重。
风吹过竹叶，沙沙声不绝于耳，越往里走，水流声便听得越清楚。
如今站在这里，他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屏风后的汤泉，以及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裴鹤清垂眸等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姜映姝的声音。
“让他进来吧。”
他的双手慢慢收拢。
她这是……
“裴大人，请吧。”
守在门口的侍女伸手示意他进去。
裴鹤清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掀开珠帘，走进浴房。
刚刚抬眼，他便怔在原地。
赵明珠竟当真一丝不挂。
两人虽说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却从未这样坦诚相见。
裴鹤清一直以为，那一夜留给他的只有屈辱。
昏暗床帐间偶尔浮现的凌乱片段，也不过是药力作祟，算不得欲念。
可此时此刻，她就这样坐在汤池里，周围除了几名侍女，再无任何遮挡。
裴鹤清只觉得脑中空白了片刻，随即慌忙垂下眼睛，告诉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哟，驸马来了，还不快过来。”
姜映姝偏过头，朝裴鹤清的方向看去。
见他站在那里迟迟不上前，她眼里竟多出几分委屈。
“驸马是不喜欢本宫吗？”
她有些醉了，嗓音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柔。
青黛与碧梨听得耳尖微红，双双低下头。
她们家公主今日说话，怎么听着这样酥软？
裴鹤清依旧不肯上前。
姜映姝背对着他，一头长发如绸缎般斜斜拢在身前，露出大半光洁的脊背。
他刚刚抬眼，目光便不经意从那片雪白上扫过，只能再次低下头。
裴鹤清，你别忘了。
眼前这个女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心肠却比蛇蝎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曾给你下药，将你捆在榻上任意折辱，还屡次拿母亲逼你低头。今日醉得再娇憨无害，过一会儿还不知道有什么手段等着你！
若非为了那两株百年人参，无论如何你也不会踏进这里半步！
“为何不过来？”
姜映姝终于等得不耐烦。
她侧过身，一条手臂撑在汤池边，秀眉轻轻蹙起，红唇也不自觉地微微嘟着。
倒不像是在生气，更像是情人间的抱怨。
裴鹤清一时间分不清，她今日是不是当真被什么妖精附了身。
“你再不过来，本宫便亲自去抓你了！”
下一刻，那个骄纵蛮横的五公主便又回来了。
抓？
怎么抓？
裴鹤清尚未想明白，姜映姝已经扶着池沿从汤泉中站起身。
哗啦一声，泉水顺着她的身体落回池中。
“公主，不可！”
青黛与碧梨慌忙一左一右按住自家主子的肩膀。
裴鹤清还没有回过神，下一刻便猛地低下头。
可方才那一眼已经来不及收回。
虽有湿发遮住大半，丰盈雪白的轮廓仍从发丝间露了出来，往下便是纤细得几乎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幅景象已经在他脑海里扎了根。
他越想将它抹去，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艳词便越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紧接着，又是一句——
一双明月贴胸前。
裴鹤清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腹文章，到了这种时候，竟全拿来想这些了。
他将目光死死落在脚下的白玉砖上，呼吸却怎么也恢复不了平稳。
那股燥热来得毫无道理，顺着血脉往下涌，根本不受他的控制。他越是想要压住，方才看见的画面便越清楚。
赵明珠纵然心肠歹毒，却也实在生得太好。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裴鹤清便生出一阵恼怒。
他厌恶她，也厌恶被这副皮囊轻易蛊惑的自己。
偏偏身体里的躁意迟迟不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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