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眼若惊鸿
四公主赵令仪每逢月信将至，总会小腹坠痛，夜里也睡不安稳。
济春堂配制的艾附暖宫丸颇为对症，因此每个月这个时候，采薇都会亲自过去一趟。
四月二十四这日，采薇像往常一样进了济春堂。
李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同店里的一名伙计交代事情。
“裴大人订下的天山雪胆草，你可一定要替他收好，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说到“天山雪胆草”时，他的声音恰好比方才高了一些。
伙计听得稀奇。
“掌柜说的，可是新科探花裴鹤清裴大人？”
“正是如今在户部粮储司任职的那位裴大人。”
“可我听说，裴大人家境贫寒，连宅院都是赁来的，他当真拿得出五千两银子？”
李掌柜听到这里，捋着胡须叹了口气。
“我发愁的也是这个，那位裴大人只说让咱们暂且替他留着，至于银子……”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采薇原本已经走到柜前，正要唤人，听见“裴大人”几个字，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二人说完，她才走上前。
“李掌柜，方才听你们提起裴大人，又说什么天山雪胆草，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掌柜似乎才发现她来了，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采薇姑娘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没多久。”采薇朝柜台上看了一眼，“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李掌柜摸了几下胡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秘密。裴大人家中有位病重的母亲，如今正指着这味药救命，听大夫的意思，若是一直寻不到雪胆草，裴老夫人恐怕熬不过今年冬天。”
采薇的神色认真起来。
“方才你们还说，这药要五千两银子？”
“姑娘有所不知，天山雪胆草每年明面上只得两株，便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我手里的这一株若放出消息，五千两银子，转眼便会有人买走。”
李掌柜叹了口气。
“我也是见裴大人一片孝心，这才答应暂且替他留着，可这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一直等下去。”
采薇眼珠转了转。
“李掌柜先别急着卖，待我回去禀过公主，你再问裴大人也不迟。”
“这……”
李掌柜面露迟疑。
采薇道：“你方才不是还在担心，裴大人未必拿得出这笔银子吗？我家公主与裴大人也算旧识，如今裴老夫人病重，我家公主知道以后，绝不会坐视不理。”
李掌柜想了许久，才勉强点头。
“既然如此，我便再替裴大人留上几日，不过采薇姑娘可要尽快给我一个准话，想买这株药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你放心。”
采薇拿上早已配好的暖宫丸，匆匆回了公主府。
*
赵令仪正在房中翻看名册。
这名册是贵妃昨日派人送来的，上面列的全是京中尚未婚配的世家公子，家中不是勋贵，便是三品以上官员，连年岁、官职与家中人口都写得一清二楚。
赏花宴上，皇后的几句话显然让贵妃紧张得不轻。
当天夜里，她便让人将京中门当户对的未婚郎君查了个遍，今日一早，名册便送到了赵令仪手中。
赵令仪随手翻过几页。
名单上的人不少，她却一个也没看进去。
脑海中翻来覆去，始终只有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公主。”
采薇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来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令仪手中的名册蓦地合上。
“你打听到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是济春堂的李掌柜亲口说的。奴婢还特意问过，那药就在济春堂，只是价钱实在吓人，竟要五千两银子。”
赵令仪没有犹豫。
“咱们库房里还有多少现银？”
“应当不足三千两，具体还要盘点过才知道。”
赵令仪当即站起身。
“你亲自盯着人清点库房，再看看有哪些没有内造印记的首饰器物可以变卖，三日之内，务必凑足五千两。”
她略一停顿，又道：“先派人去济春堂回话，让李掌柜把药留下，不许卖给旁人。”
“是。”
采薇应了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才在济春堂听到消息时，她满心只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主子，直到此刻，看见赵令仪为了那株药清点库房，甚至要变卖自己的首饰，心里才渐渐不是滋味。
“公主，您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令仪看向她。
采薇抿了抿嘴，索性将心里的话全说了出来。
“奴婢也觉得，您和裴大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可再般配又如何？圣上已经将裴大人赐婚给了五公主，他难道还能为了您进宫，请圣上收回赐婚的旨意吗？”
“采薇，不许再说了！”
赵令仪厉声打断她。
采薇吓得低下头，却仍旧替她委屈。
“奴婢只是觉得，裴大人不值得公主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赵令仪看着桌上的名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母妃不日便会替我定下婚事，我与裴大人姻缘无分，日后自当各守其礼，再无旁的牵扯。”
她顿了顿，声音不似方才那般严厉。
“此番相助，只是因为他一片孝心，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何况……”
赵令仪的手搭在名册上，指尖轻轻蜷起。
“我相信他，来日若有能力，他一定会想办法将这笔银子还给我。”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得知裴鹤清需要这株药时，她根本来不及权衡值不值得。
帮他，似乎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有时赵令仪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与裴鹤清并没有见过多少次。
第一次是在诗词雅集上。
隔着满庭宾客，她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眼便若惊鸿。
再见，便是他高中探花，簪花打马经过长街，好不意气风发。
那日满城喧闹，她站在酒楼的窗边，眼里只看得到他的身影。
可仅仅这几面，怎么就能让她如此放不下？
赵令仪想不明白。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一见倾心。
有的人，一眼便是一辈子。
不过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
等母妃替她定下婚事，从前的那些念头，也该彻底放下了。
“快去吧。”
采薇还想再劝，见她脸上已经有了倦色，到底将话咽了回去，福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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