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抵是他眼花了吧
“殿下，还剩三十鞭，若全打下去，只怕……”
行刑的侍卫握着鞭子，没有立即动手。
毕竟眼前的裴大人身形单薄，又是一介文官，三十鞭下去，一身细嫩的皮肉恐要打得皮开肉绽，不忍直视。
“打。”
姜映姝站在廊下，望着园中的方向，打断了他的求情。
原本带着几分软糯的嗓音陡然拔高，院中众人皆是一凛。
侍卫不敢再劝，低头应是。
裴鹤清早已解开了腰带，上身的衣物此刻已全部褪至腰间。
右肩上的青紫落入众人的眼中，令人骇然。
姜映姝也看到了。
几乎在看到的那一刻，她的指尖不由得狠狠攥紧。
这道伤，还只是最明显的一处。
那日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早已遍体鳞伤。
这样的身子，如何经得住这三十鞭？
可姜映姝知道，以裴鹤清的性子，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罢休的。
今日本意是希望他经过刑房附近时，能够出手拦下即可。
可没想到——
她早该想到的。
裴鹤清这个人，倔得很，除非是为了他的母亲，他从不肯欠别人一分一毫。
侍卫扬起长鞭。
姜映姝的心也随之狠狠提起。
下一瞬，鞭梢撕破空气，重重地落在裴鹤清清瘦的背脊上。
他不似周放那般常年习武，一鞭子下去，最多划破一层皮肉。
可落在裴鹤清身上，却仿佛鞭在了他的脊骨上。
他没有出声。
姜映姝望着院中背影上的那道红痕，呼吸已然凝滞。
她还未缓过气息，下一鞭已至。
很快，鞭痕在他的后背上交错开。
行刑的侍卫看得出已经在尽力避开他右肩上的旧伤，可仍有一鞭不可避免地打在了上面。
裴鹤清偶有几声闷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姜映姝只能从他攥紧的手和手背上根根鼓起的青筋来判断，他应该是疼极了。
姜映姝起初还告诉自己。
好好看着。
后面的一段路，看着短，实则比前面走过的长了数倍不止。
她要经历的心理折磨，远比当下更甚。
可无论她如何在心上筑起一道护盾，再套上一层枷锁——
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护盾也好，枷锁也罢，都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鲜血从裂开的皮肉间渗出，将他垂在腰间的白色中衣一点点染红。
姜映姝终于偏过脸，目光落在院中角落里的那株海棠上。
长鞭的破空声、男人的闷哼声接连传来，她的目光却始终不曾移开。
直到——
耳边传来了一丝不同的声音。
是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
姜映姝猛地转过身。
裴鹤清已经倒在了地上。
他正单手撑着地面，清瘦的脊背随着急促的喘息微微起伏，鲜血沿着一道道交错的鞭痕淌下来，没入腰间的衣料里。
“裴大人！”
周放看得心急。
方才那二十鞭，他恨不得双倍打在自己的后背上，只要能免去裴鹤清的刑罚。
可眼前这个男人如此固执，哪里是他能劝得动的？
眼下他显然已经撑不下去了，再打下去恐会半死。
周放正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裴鹤清已经咬紧牙关，重新撑起了身体。
身体才撑起来一半，右肩的旧伤便让他不得不停住。
姜映姝仿佛能从他突如其来的颤抖中，感受到那里的疼痛。
不过，他也只是停了片刻，便再次跪好。
其实方才那一刻，她心里是希望裴鹤清不要撑起来的。
姜映姝闭了闭眼。
今夜是怎么了，连月光都开始刺眼了么？
再睁眼时，她已经将眼底的忧色尽数压了下去，快步走下台阶。
“够了！”
她大喊一声，行刑的侍卫随即放下手中的长鞭。
裴鹤清却无动于衷。
他仍低垂着头，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还剩十鞭。”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本宫说够了！”
“周放因裴某受罚，已经无辜挨了二十鞭。”
裴鹤清艰难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几乎不见血色，乌黑的凤眸却依旧清明。
“余下的三十鞭，本该由臣受完。”
姜映姝盯着他那双执拗得近乎可恨的眼睛。
简直不可理喻。
她顾不上愈发闷痛的胸口，几步走到行刑的侍卫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马鞭。
“我来！”
裴鹤清眉间蹙得愈发紧。
他不懂赵明珠又要耍什么花样。
薄唇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出口的声音也愈发滞涩沙哑。
“不必劳烦公主。”
姜映姝将长鞭握紧在手心，冷冷道：“裴大人既然这般有骨气，本宫自然该亲手成全。”
她走到裴鹤清身后，低下头的那一刻，忽然忘了呼吸。
方才隔得远，只能瞧见他满背交错的血痕。
如今站得近了，她甚至能看清每一道绽开的皮肉，看清鲜血正从伤口里缓缓流淌出来。
心尖上的某一处，仿佛被人狠狠一脚踩下。
原来鞭子不落在自己身上，也一样会疼。
她强忍着这股疼痛，不敢再耽误一时半刻。
长鞭扬起，落在那片已经没有多少完好皮肉的肩背上。
裴鹤清身形微微一晃。
然而，也只是微微一晃。
一声闷哼都没有。
方才那二十鞭，每一次落下，他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稳住身体。
可这一鞭远不及预想中疼痛，后面接连落下的几鞭也是如此。
他甚至还能在这一鞭一鞭落下的间隙里思考。
赵明珠虽然有心折辱他，享受折磨他的乐趣，奈何自身力量太小，倒是便宜了他。
裴鹤清松了一口气。
可姜映姝却远不及他这么轻松。
她从未觉得十鞭会这样漫长。
每一次扬手，仿佛都要耗费她全身的力气，才能堪堪落下。
直到最后一鞭落下。
她的手臂仍僵在那里。
片刻后，长鞭从她的手中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抽尽了所有力气，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
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肩膀都在轻轻颤抖。
廊下灯火通明，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她的脸映得几乎透明。
那双杏眼原本生得清澈透亮，此刻却似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眼尾一点点红了起来。
泪水积聚在乌黑浓密的睫毛下，摇摇欲坠。
这是姜映姝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的哭了出来。
可她不能哭。
她只能狠狠咬着下唇，竭力将眼泪忍回去。
周放扶着裴鹤清起身。
他抬起眼。
即将望过来的那一刻，姜映姝倏然转过身。
“周放。”
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扶他去东厢房，请大夫过来。”
尾音里带着颤抖，又叫人听不真切。
裴鹤清望着她的背影，只看见如瀑的长发垂在海棠红的衣衫上。
她瘦削的肩头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大抵是他疼得眼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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