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就算本宫死了，你母亲也不会死
夜已经很深了。
姜映姝躺在寝殿的床上。
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方才的事情。
心欲遣之，影转历历。
那些被她刻意抹去的画面，反而随着一次次辗转，愈发清晰。
尤其是裴鹤清支撑不住，倒下去的那一刻——
她分明没有亲眼看见，脑海里的画面却清晰得如同亲历。
姜映姝烦躁地翻了个身，将锦被拉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她又猛地将被子掀开。
青黛正在外间守夜，听着寝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便知道自家主子今夜定是无法安然入睡了。
旁人或许看不明白，青黛却始终相信，公主是在意裴大人的。
可她除了在外面干着急，也实在做不了什么。
正发愁着，房门突然打开。
青黛方才想得入神，竟连公主何时下了床都没有听见。
“殿下，怎么了？”
“大夫走了吗？”
“大夫已经替裴大人上过药，离府大半个时辰了。”
姜映姝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回到房间，重新躺在床上。
姜映姝，这回总该放心了。
好好睡一觉，今晚一过，你和裴鹤清至少能和平相处两三个月了，不是么？
想到这里，姜映姝心里总算舒服了一些，再次闭上眼睛。
半晌后，又睁开。
依旧毫无睡意。
她又在床上躺了许久，最终认命般地坐起身，取过屏风上的披风裹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青黛才在外间坐下不久，刚打了个呵欠，听见她出来，睡意顿消，赶忙起身跟上。
“殿下，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睡不着，随便走走。”
姜映姝若无其事地回答，脚下却越走越快，径直朝着东厢房去了。
东厢房外守着两名亲卫。
见姜映姝深夜过来，二人连忙行礼。
“属下参见公主。”
“裴鹤清睡了？”
“回禀公主，裴大人刚喝完药，已经歇下了。”
姜映姝推门进去。
房中只点着一盏小油灯。
姜映姝取过油灯，走到床边，将它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昏暗的灯光下，裴鹤清正趴在床上，腰部以下盖着一层薄被。
灯火太暗，连他背上的伤也瞧不真切。
姜映姝盯着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低声吩咐身后的亲卫：“点灯。”
房间很快亮了许多。
比背后的伤更先映入眼帘的，是裴鹤清睡得极不安稳的脸。
大概是背后的伤口疼得厉害，他睡梦中仍旧时不时拢起眉峰。
那张原本清隽如玉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几分血色，鼻侧那颗小痣反而愈发清晰，额前的碎发也已经被冷汗浸湿。
姜映姝心里一沉。
手背才贴上他的额头，灼人的温度便透过皮肤传到了她的指尖。
“荒唐！”
姜映姝猛地回过头。
“人都烧成这样了，你们竟然毫无察觉？”
守门的两名亲卫听见呵斥，立即跪下。
“属下失职，请公主责罚。”
“还跪着做什么？去打盆温水，再拿几块干净的棉布过来。”
姜映姝又看向青黛。
“大夫可留下了退热的方子？”
“留了，说若是夜里起热，便煎上一副。”
“快去！”
青黛急忙应声退下。
一时间，东厢房灯火通明。
温水与棉布很快送了进来。
“放在床边，你们都下去。”
房门合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映姝在床边坐下。
“裴鹤清。”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裴鹤清，你醒醒。”她又唤了一声。
裴鹤清的睫毛颤了颤，薄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姜映姝俯下身，听了半天，也只听到一堆叽里咕噜的声音。
实在听不清，她索性不再费神，当务之急还是先替他降温。
姜映姝拧干棉布，先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又顺着鬓角擦过他的颈侧。
一块棉布很快便被捂热了。
她只得放回盆中重新浸湿，再拧干，继续替他擦拭颈侧、手臂与掌心。
至于背后那些刚刚上过药的鞭伤，她一处也不敢碰，只能小心避开。
姜映姝正在水中清洗脏掉的棉布，忽然听见床上的人喊了一声。
“娘……”
她的动作停住。
“娘，你别走。”
“药……我已经找到药了……”
裴鹤清像是陷入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呼吸越来越急，鼻翼不住翕动。
“你再等等我……”
“娘，别丢下我。”
最后一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
姜映姝的心骤然缩紧。
母亲去世以后，她曾经在福利院住过许多年。
后来她慢慢长大，成了当红演员，身边总是围着很多人。
她从福利院走到聚光灯下的经历，曾让无数人为之动容。
而她也一次次在镜头前，扮演着那个坚韧乐观的自己。
可这些看似繁华的一切，如果当真能够选择，她宁愿全部舍弃。
她只想换母亲活着。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母亲是什么滋味。
那种恐惧不会随着年岁消失，只会被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平日里不碰，便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一旦从梦中翻出来，依旧鲜血淋漓。
“裴鹤清。”
姜映姝坐到床头，俯身抽走他脸侧的软枕，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小心地将他的头挪到自己小腹前。
她避开他背后的伤，俯下身将人轻轻揽进怀里。
“你娘没有死。”
姜映姝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他汗湿的长发。
“她还在柳叶巷等你回去。”
裴鹤清似乎听见了，急促的喘息稍稍平缓下来。
“本宫不会让她死的。”
姜映姝抱紧了他，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你忘了？本宫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就算本宫死了，你母亲也不会死。”
怀里的人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
“殿下，药煎好了。”
“进来。”
青黛端着药走进房中，见姜映姝正将裴鹤清抱在怀里，脚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姜映姝只当没有看见她脸上的惊讶，扶着裴鹤清重新侧躺好。
“药给我。”
她接过药碗，用汤匙搅了搅，又舀起一勺送到裴鹤清唇边。
“裴鹤清，喝药。”
裴鹤清牙关紧闭，偏过脸避开了汤匙。
药汁沿着他的唇角淌下来。
姜映姝拿棉布替他擦干净，再次将药送过去。
“张嘴。”
裴鹤清依旧不肯。
他的眉心几乎拢成一个川字，像是又梦见了什么，苍白的嘴唇轻轻颤动。
“赵明珠……”
姜映姝微微一怔。
“我不喝……”
纵使已经病弱至此，姜映姝也撬不动他的牙关分毫。
起初，姜映姝只当他不肯喝药，正想哄上几句，却又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放开我……”
姜映姝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忽然明白了过来。
裴鹤清大概是梦到了两人初见的那一晚。
那时是她吩咐侍卫强行把掺了媚药的酒给他灌了下去。
不过这厮也太记仇。
都过去这么久了，即便现在烧得神志不清，他居然依旧记得。
姜映姝胸口有点闷闷的。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这次没有害你。”她解释得有些生硬，不过已经尽力放轻了语气，“只是退热的药。”
奈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次无论如何，裴鹤清都不肯张嘴喝药。
姜映姝望着他紧咬的牙关，甚是无奈。
总不能像上次一样，叫两个亲卫进来，给他把嘴巴撬开吧……
想了想，她把汤匙放回碗里。
“青黛，你先出去。”
房门重新合拢。
屋内只剩下姜映姝和裴鹤清两个人。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几乎不见血色的唇瓣上，停留片刻。
下一刻，姜映姝突然俯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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