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赵明珠，说你只是手滑了
裴鹤清的目光紧紧随着那枚发簪移动，眼见着它被她摘下、又拿起，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由得轻轻蜷起。
窗外晨光正好，几缕淡淡的白金色光线透进窗棂，打在白玉簪上，折射出温润内敛的油脂光泽。
姜映姝迎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上面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刀痕，以及那别出心裁的海棠样式。
平心而论，裴鹤清的雕刻手法算不得顶尖。
穿书后的这段日子，姜映姝在公主府见过太多宫廷匠人的鬼斧神工之作。
可不知为何，似乎没有哪一样奇珍异宝，能比得过她指尖捏着的这一支。
只看一眼，便叫她心头震颤，过目不忘。
上面的每一道刻痕，都能让她回想起男人布满细碎伤痕的指尖——
它们也曾或温柔、或霸道地抚过她的寸寸肌肤。
伤痕擦过，她的心也曾为之悸动。
这支簪子，定是裴鹤清趁着下值后的夜深人静，一刀一刀熬了好些日子才刻出来的。
还有这上好的羊脂白玉，绝非便宜物件。
想来是他刚领了户部的第一笔俸禄，便拿去买了这块玉料。
胸口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间，尽是滞涩的疼痛。
姜映姝眼眶一热。
在男人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下，她缓缓低下头。
垂落的鬓发掩盖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异样，可握着那支白玉簪的五指，却还是一点点攥紧。
指节一点点泛起尖锐的白。
裴鹤清，我从一开始能对你虐身虐心、毫不手软，到现在连对你说一句重话都心痛如绞。
既如此，那今日便当是最后一次吧。
剩下的路虽然依旧痛彻心扉，可至少，我再也不用这般当面伤你了。
姜映姝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还有不到一年，她就可以回家了。
“你若不喜——”
头顶上方传来裴鹤清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低哑。
他见她久久不语，只当她是不满意，急忙想要开口解释——
说这几日公务繁忙、时间仓促，簪头处的海棠花打磨得还不够精致。
若她不喜，他可以拿回去再细细修饰一番。
可他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方才还在晨光下莹润生辉的白玉簪，突地被女人扬起手臂猛地一甩！
宽大飘逸的寝衣纱袖在空中高高扬起，又轻飘飘地落下。
“啪！”
白玉簪重重摔在坚硬的地板上，瞬间一分为二，滚落在裴鹤清的脚边。
满室死一般的寂静。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780！】
【裴鹤清仇恨值上限发生变动！当前仇恨值上限：900！】
姜映姝胸口处剧痛翻涌，耳畔一阵嗡鸣，痛到几乎听不清身旁男人的呼吸声，唯有脑海里的系统播报声尖锐地回荡着。
下一瞬，双肩猛地被男人一把扣住！
他似乎已经在极力克制着手上的力道，可坚硬的指骨还是捏得她肩头生疼。
她的身子被他强硬地掰了过去。
猝不及防地，姜映姝撞进了那双眼尾已然猩红的凤眸里。
“赵明珠，说，说你只是手滑了。”
男人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执拗地想要从她嘴里听见那句话，连声音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于此刻如坠冰窟的他而言，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裴鹤清眸中原本流淌着的温情与期盼已然寸寸碎裂，剧痛与难堪全被压在眼底深处。
姜映姝此刻在他眼里能看到的，只有近乎疯狂的执着。
她知道，只要她顺着他的话搪塞一句，裴鹤清便会当作无事发生般，自己退到无人处，一点点舔舐好伤口。
可是裴鹤清，本宫做不到。
“自然是不喜欢，扔掉了。”
她刻意撑起的骄纵与嫌恶，待到了嘴边，却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微颤。
直到指甲狠狠刺破掌心皮肉，那阵钻心的刺痛，才终于给了她短暂的狠厉。
姜映姝抬起头，将眼底的酸涩尽数压下，只余下一片麻木的冷漠：
“本宫府里什么稀世珍宝没有？这等工艺粗劣、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配戴在本宫头上？”
她迎上裴鹤清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红唇勾起一抹僵硬而又讥诮的弧度：
“系发同心，以簪为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裴鹤清，你想跟本宫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可笑！”
短短几个字，已经是她颤抖发紧的喉咙所能挤出的最后的话。
姜映姝看着男人剧烈颤抖的薄唇与赤红的眼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人放在火上寸寸煎烤着。
她本在担心他会说出什么痛彻心扉的质问。
可他此时偏偏一个字都不说。
那副死寂的模样，反倒叫她痛不欲生。
可她面上依旧一片冷漠，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始终不曾散去。
裴鹤清死死压抑着翻涌的气血，直到快要压制不住。
可他仍旧站在原地等着，等她改口说她只是随口胡言，好叫他能亲手将方才那残忍的一幕幕从脑海中抹去。
然而他最终等到的，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满脸的不耐与厌烦。
姜映姝秀眉紧拢，余光飞快地掠过地上的断玉，猛地别开脸，冲着门外大声喝道：
“来人！”
守在廊外的两名亲卫应声推门而入：“殿下！”
“带驸马回府！”
裴鹤清深深地看着她冷酷决绝的侧脸，眼底最后一丝微光彻底暗了下去。
终究，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佝偻了几分，转身跟着亲卫一步步走出了船舱。
门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姜映姝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了力一般瘫坐在妆台前。
透过支摘窗的缝隙，她看着男人走过舱外的长廊，背影孤寂萧索，步伐缓慢而又凝滞。
他似乎还在等着她叫住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姜映姝不得不亲手将它彻底碾碎。
裴鹤清，接下来的路，我希望你心里除了恨我，再无其他。
否则，你让我如何下得去手？
姜映姝死死咬着牙，殷红的血丝顺着掌心指缝溢出，眼眶瞬间红透。
滚烫的泪水终是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一双杏眸闭了又闭。
姜映姝隐在窗边的阴影里，冲着门外那道即将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近乎发狠地大喊了一声：
“来人！让寻芳斋给本宫送几个人过来！”
此话一出，不啻于晴天霹雳。
船头台阶上，那道孤寂的背影猛地一僵。
脑海里，系统的播报声随之冷酷响起——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动！】
【当前仇恨值：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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