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十万两银票的好去处
自澄心湖上那一夜过后，转眼便到了八月初。
整整二十余日，姜映姝与裴鹤清住在同一座公主府里，却再未打过一次照面。
这日午后，蝉鸣声渐歇，院子里的海棠落了一地残红。
姜映姝屏退了左右侍女，独自坐在寝殿外的偏厅里，将陈九召了进来。
偏厅内光线微暗，姜映姝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
再也不见往日里的骄纵张扬，眉宇间只余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公主殿下。”
陈九单膝跪地行礼。
姜映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她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一个锦盒，上面放了一封火漆密信。
“这里头是十万两银票，还有本宫亲笔写的一封信。”
姜映姝指尖点在信封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释然。
这笔钱，本是靖安侯递交给公主府，用来封口的。
现在，是该给它安排一个好用处了。
指尖往前推了推，姜映姝抬眼看向陈九，语气淡然：
“你亲自走一趟，将这些一并交到秦烈手上，他看了本宫的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陈九双手拿过锦盒与密信，心头微震。
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五公主信上交代的也绝非小事。
但对于主子的决断，他向来不会多问，只沉声应道：
“是，属下领命。”
姜映姝点了点头，却并未让他立即退下，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到了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陈九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呼吸不由得一滞。
只见宣纸上画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
绘制线条略显生涩，可每一处结构却画得极尽详实。
那匕首粗看与寻常兵刃无异，唯独内里有一套极为精巧繁复、连他这个习武之人也从未见过的古怪机关。
图纸旁边，还用一笔歪歪扭扭、算不得好看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标注了每一处零件的尺寸与咬合之法。
姜映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去，制作方法本宫都写好了，找京中最好的工匠做出来。”
说到此处，她放下茶盏，抬起清清冷冷的杏眸，定定地看着陈九：
“这两件事，你务必保密，连驸马都不许告知，秦烈那边你也务必交代清楚。”
陈九虽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要打造这样一柄古怪的匕首，更不知殿下与驸马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但殿下话音里的凝重，还是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当即敛起心神，将图纸收好贴身藏妥，随后抱拳深深一揖：
“殿下放心，属下绝不泄露半个字！”
“去吧。”姜映姝挥了挥手。
陈九依言后退两步，转身便要走出偏厅。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突然又传来了女子清淡的嗓音：
“陈九。”
陈九脚步一顿，忙转过身垂首待命：“殿下还有何吩咐？”
姜映姝靠在椅背上，隔着微暗的天光看着他挺拔的身影，似是随口一问：
“你有想过从军吗？”
陈九猛地一愣。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座上的五公主，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
片刻后，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铿锵道：
“属下惟愿誓死效忠殿下！”
看着他那副一根筋的耿直模样，姜映姝在心里暗笑他果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她面上未露分毫，只轻轻摆了摆手：
“罢了，本宫随口一问，你退下吧。”
“属下告退。”
陈九起身退出了偏厅，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厅内重归寂静。
姜映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正在廊下低头侍弄花草的碧梨，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誓死效忠？
他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那碧梨又该怎么办？
*
靖安侯府。
自六月底崔湛被五公主府的人打得重伤卧床，转眼已将养了月余。
这一个月里，赵令仪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在榻前亲自照顾，侍候汤药、擦身换衣。
整个人生生瘦了一圈，崔湛的伤才总算是基本好全了。
她并非心甘情愿，可身在侯府，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自幼便接受三从四德、温良恭俭的教导。
母妃在她嫁进侯府前，更是叮嘱她既为人妇，便要收敛傲气，事事以夫君与公婆为先，方能夫妻和睦、地位稳固。
她只知，这是作为一个高门儿媳应该做的。
这日晚膳过后，赵令仪刚伺候崔湛歇下，正欲回房喘口气。
靖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半路将她拦住，说是夫人在荣安堂有请。
言辞尚算礼貌，可语气和拦人的架势却不容她拒绝分毫。
荣安堂内，檀香浓郁。
夏末本就闷热，赵令仪只觉得这名贵的檀香，熏得人胸口喘不上气。
靖安侯夫人端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一双三角眼斜睨向站在下首恭顺行礼的赵令仪，半晌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算算日子，公主入咱们侯府，也有一个多月了。”
赵令仪垂着眼睫，温声回道：
“是，母亲。”
“哼，一个多月。”靖安侯夫人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佛珠往小几上一搁，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整整一个多月，你竟还没有跟湛儿圆房。”
她的话音里满是赤裸的挑剔与轻慢：
“公主金枝玉叶，性子矜持些也就罢了，可说句不好听的，连自家夫君的心都拢不住，到底还是公主自己不中用。”
这一个“不中用”，如同一记耳光，赵令仪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贵为天家公主，下嫁进这靖安侯府，任劳任怨地伺候了崔湛三十余日。
不曾想在这婆母眼里，竟没有半分肯定，反倒成了她的罪过！
赵令仪正欲开口辩解。
靖安侯夫人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摆了摆手，朝身侧的嬷嬷递了个眼色：
“罢了，谁叫我是当母亲的，总归要替你们小夫妻操这份心。”
嬷嬷当即会意，笑着捧上一个托盘。
托盘中央，一只小巧玉瓶摆放其上。
靖安侯夫人压低声音，唇边的笑意刻薄又暧昧：
“湛儿既然不喜，母亲替公主想到了办法。”
她抬手指了指那个玉瓶。
“这个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是从湛儿自北境带回的那个姑娘房里搜到的。听说只需让男子喝下，便由不得他不肯，包你们今夜便能成事，早日有个结果。”
说罢，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赵令仪平坦的小腹，言语间的粗俗露骨令人作呕：
“湛儿是咱们大房唯一的嫡子，公主早一日替侯府开枝散叶，早一日才能在这府里真正站稳脚跟，是也不是？”
轰的一声。
赵令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瞬间涨红。
她自幼习的都是圣贤礼法、诗词歌赋，何时听过这等勾栏瓦舍里才有的腌臜手段！
在这位靖安侯夫人眼里，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替崔家传宗接代的物件罢了！
满腔的屈辱与嫌恶涌上喉头。
指尖紧紧捏住身侧的衣料。
身体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让她将那个玉瓶掀翻在地，再拂袖而去。
可是，她不能。
出嫁从夫、孝顺公婆，是她从小刻进骨子里的规训。
她自知同样是公主，她没有赵明珠那样尊贵的嫡出身份，也没有父皇毫无底线的偏宠。
她有的，只有“贤良淑德”这四个字筑起的体面牢笼。
一旦撕破了这层温顺的表皮，她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便连最后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片刻后，她缓缓屈膝，俯下身去。
一双手冰凉颤抖，从托盘上接过了那只玉瓶。
“母亲思虑周全，是儿媳愚钝了。”
赵令仪垂着头，一双桃花眼眼眶微红，声音温顺：
“儿媳，多谢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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