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应付你……我真的好累
这个围总算解了，姜映姝飞快地瞥向身侧的裴鹤清。
她想从他面上寻出半分欣喜，或是如释重负的神色。
可惜，她瞧不出任何。
裴鹤清始终淡淡的。
又是这副死出！
姜映姝秀眉蹙起，暗恨地转过头去，独自闷头饮酒。
“明珠。”
上首，沈昭宁又一次开口：
“驸马身子不适，过会儿散了席，你可得好生照顾才是。”
姜映姝放下酒盏，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是，儿臣省得。”
不过，终究是要让母后失望了。
夜色渐深，廊下的琉璃宫灯里，一只秋蛾正徒劳地扑打着灯罩。
宴席也渐渐到了尾声。
靖安侯夫人眼见着快要散席了，终于按捺不住，频频朝着赵令仪使眼色。
她们夫妇的座位就在对面，赵令仪自是看见了。
此刻她如坐针毡，袖中的玉瓶已被她握得滚烫。
今日入宫赴宴之前，这位婆母已经私下放了狠话——
今夜留宿别苑乃是天赐良机，她前些日子迟迟不肯下手，若是过了今夜，她与崔湛二人仍未圆房，明日一早，婆母就要亲自进宫去向她的母妃诉苦！
可怜她的母妃在深宫里谨小慎微一辈子，最是看重名声与体面。
若是让她这个泼辣蛮横的婆母闹到宫里去，她母妃定要沦为整个后宫的笑柄！
她绝不能连累母妃！
可一想到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赵令仪只觉得满心屈辱与煎熬。
她暗自苦笑，视线不经意扫过了对面上方的席位。
上一次宫宴时，她这个五妹妹与裴鹤清还坐在一处你侬我侬。
一个细致地剥着橘子，另一个优哉游哉地张口吃下，端的是蜜里调油。
可如今不过月余光景，那两人虽同坐一席，中间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都恨不得离彼此远远的，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像数九寒冬。
眼见着这一幕，赵令仪那颗压抑屈辱的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微妙的平衡。
原来天底下的姻缘，大抵都是如此吧。
即便起初有过那么一点贪欢，走到最后，也不过是相看两厌。
父皇和母妃如此，赵明珠和裴鹤清亦是如此。
她与崔湛，不过是省去了开头那点虚假的甜蜜罢了。
思及此，赵令仪眼底的犹豫终于不再。
恰逢此时，金吾卫的同僚端着酒盏走过来向崔湛敬酒，贺他官复原职，又执掌秋猎防卫，还奉承说若是秋猎差事办得漂亮，年底升迁指日可待。
崔湛起身与那人寒暄痛饮。
趁着两人举杯侧身的工夫，赵令仪借着广袖的遮掩，飞快地拔开玉瓶塞子，将里头的药水一滴不剩地倒进了案前的酒壶之中。
待那名同僚离去，崔湛重新落座。
赵令仪拿起酒壶，面色如常地斟满了两只白玉酒盏，随后双手端起其中一盏，盈盈递到了崔湛面前。
“夫君，今日中秋佳节，又逢父皇解了夫君的禁足，实乃双喜临门。”
她抬起那双温顺的桃花眼，嗓音轻柔得恰到好处：
“妾身惟愿你我二人往后岁岁常相伴，同心如明月，还请夫君与妾身共饮此杯。”
崔湛刚借着敬酒的遮掩，将目光从上首那道明艳娇媚的身影上收回。
他今日确实心情大好。
不仅是因为圣上解了他的禁足、将秋猎防务大权重新交回他手里，更是因为他一整晚都在暗中盯着赵明珠与裴鹤清的席位。
那两人冷若冰霜的模样，还有方才赵明珠当众嫌弃裴鹤清的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了他的耳朵里。
崔湛掩在阴影下的眼底掠过一丝阴鸷而又火热的得意——
他就知道，裴鹤清那个空有一副皮囊的文弱书生，怎么可能真正满足得了赵明珠？
她前些日子对自己狠下毒手，不过是因爱生恨、赌气罢了！
她定是恨自己当初不打一声招呼便离开了两年。
可他是男子，自当以建功立业为先。
等下个月到了秋猎围场，漫山遍野皆在他的兵权掌控之下，他有的是法子让那个嘴硬心软的女人哭着求他！
心中正盘算着旖旎阴暗的念头，崔湛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永远端庄得体、说话行事刻板无趣的女人。
面对赵令仪，他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但今日他刚刚解禁复起，与她共饮一杯全个体面也不算什么。
崔湛未做他想，随手接过她递来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
宴席渐至尾声。
姜映姝不知不觉饮下了大半壶果酒，白玉般的脸颊泛起两团酡红，撑着额角的手也开始有些不稳，瞧着已是醉意朦胧。
沈昭宁见状，赶忙对着赵承钧说道：
“陛下，孩子们瞧着都喝多了，今日这宴席，不如就散了吧。”
赵承钧颔首：
“也好，夜深露重，都各自回苑歇息去吧。”
赵承钧说完，带着皇后和贵妃率先离了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恭送。
皇家别苑占地极广，皇后特意为姜映姝与裴鹤清安排的院落，坐落在太液池西岸最为幽静的一隅。
一路上，姜映姝醉得迷迷糊糊，全靠裴鹤清扶着才勉强走回院中。
进了内寝，随行的宫女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从外头带上了房门。
屋内燃着淡淡的百合香。
裴鹤清全程一言不发。
怀里的女人却很是不安分，不时地要将那具染着鹅梨香气的娇软身子贴靠上来。
裴鹤清只能冷着脸锢住她的腰身，不让那丝清甜温热的气息再靠近分毫。
一双狭长的凤眸始终古井无波。
若是换作从前，她这般投怀送抱，他当是满心欢喜的。
可如今，他只想两人能保持一段互不相扰的距离，各自安好。
怀中女人的脸颊绯红娇艳，他的内心却只余一片冰冷。
裴鹤清将她放到床榻上，刚要拉过锦被，动作却顿了顿。
想了想，修长的手指还是探向她的足踝，替她褪去了那双缀着东珠的绣鞋。
曾几何时，他也曾被这双盈盈一握的嫩足勾动得情难自禁，握着它驰骋在锦帐中的一方天地间。
可如今，他平静地做着这一切，眼底再也不见那些曾经滚烫入骨的情动。
替她盖好锦被，裴鹤清直起身，转身打量了一眼这间寝屋。
皇后娘娘为了促成他们夫妻同榻，可谓是用心良苦——
偌大的内室里，除了身后这张宽敞的拔步床，竟是连一张可供小憩的软榻都没有。
裴鹤清在原地站了片刻。
身后罗帐半垂，隐约透出里头那道蜷曲的曼妙身影，甜腻的果酒香混着熟悉的鹅梨香，在静谧的空气里无声勾缠。
他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指节悄然收紧。
不过瞬息，他便闭了闭眼，松开攥紧的指节，迈步走到墙角的紫檀木立柜前，拉开柜门，从里头拿出一床备用的锦被。
八月中旬的夜里，尚不算太冷。
裴鹤清随手将锦被铺在地砖上，和衣躺了上去。
月光微弱，裴鹤清阖上双目，呼吸逐渐绵长。
近一月来，他夜夜多思难眠。
唯独今夜，不知怎的，鼻尖萦绕着这屋里的气息，刚沾上锦被不久，意识竟开始微微下沉。
即将入睡之际——
静谧的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道轻软的呢喃声。
声音很低，裴鹤清却还是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声音是从拔步床的纱帐里传出来的。
“裴鹤清……”
她在喊他？
如墨的夜色里，裴鹤清那双凤眸瞬间燃起一抹亮色，格外分明。
可他却久久未动。
久到若不是他依旧睁着眼，瞧着倒像重新入睡了一般。
久到床榻上的声音逐渐微弱，快要听不真切。
终于，他低低叹了口气，撑身而起，缓步走到床榻旁边。
“裴鹤清……”
“赵明珠。”
裴鹤清坐在床沿，微微俯下身去。
她似乎睡得极不安稳，秀眉紧蹙，口中呓语不断。
可裴鹤清除了听清那几声他的名字，其余的皆听不真切。
或者说，他根本听不懂。
传书？
传书给谁？
系统？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现实世界？
又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
就在他满心疑惑、俯得更近些时，姜映姝终于含糊不清地喃喃吐出了一句他能听懂的话：
“裴鹤清……应付你……我真的好累……”
夜色如水。
裴鹤清俯在床沿的身躯骤然僵住。
那双凤眸里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在这一刻寸寸冷了下去。
只余下一片自嘲与彻骨的冰冷。
应付么？
呵！
他又何尝不是在煎熬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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