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这错位的一切，终需各归其位
屋内，窗明几净。
赵令仪一身家常软裙，正坐在窗边的花几前，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采薇清晨刚从院里摘下来的秋菊。
外人都以为她在屋里养病享清闲，却无人知晓，她其实是在等。
这十日里，她眼前的半空中偶尔还是会飘过几行发光的字迹。
虽然没有中秋那夜那般密密麻麻了，且多数还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
无非是心疼她的遭遇，或是骂赵明珠跋扈、骂崔湛是个疯子。
但赵令仪依旧日日期盼着。
因为这些发光的文字，在这枯燥苦闷的深宅日子里，给了她莫大的慰藉与希望。
更何况，这些文字并非全无用处。
她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那些散发着金色光泽的普通文字之间，每隔几日，便会夹杂着一条边缘闪着紫色光泽的特殊字迹。
每当那条紫边字迹出现，她总能从上面学到点实用的手段，或是提前窥见一些旁人不知的隐秘。
就比如前些日子，那紫边字迹教她干脆闭门称病，说是靖安侯夫人最重表面功夫，为了名声，短时间内绝不敢强闯她的院子。
又过了两日，紫边字迹又告诉她，母妃宫里常使唤的那位刘太医私下里颇为爱财，只需一百两银子就能将其收买。
于是她前几日趁着刘太医入府请脉，暗中塞了二百两银票过去。
果不其然，那刘太医当即便替她圆了谎，将靖安侯夫人堵得哑口无言。
自小到大，无论是母妃、宫里的夫子、还是教养嬷嬷，教给她的全都是女子如何温顺守礼的本分，却从无一人告诉过她——
原来借力打力、将旁人拿捏于股掌之间的滋味，竟是这般的痛快！
因此，她今日虽端坐在花几前修剪花枝，目光却一直若有似无地停留在面前的半空中，耐心地等待着新的指引。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半空中果然又飘来了几行零星的金色字迹。
紧随其后，一条闪着耀眼紫边的文字缓缓浮现了出来：
【五公主今日派人去请孙骁入府准没好事！那孙骁可是京郊青沙帮的头目，手底下全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她此举定是想在秋猎时对三皇子下手！女主宝宝一定要提前做好准备，千万不要让她得逞啊！】
看完这一段明显比先前都要长出许多的字迹，赵令仪面上却没有了前几日的欣喜。
她手里的剪刀猛地一顿，“咔嚓”一声，生生剪落了一截好端端的花枝。
孙骁，亡命之徒，皇家秋猎……
中秋夜宴那晚，她因为受尽屈辱、气血上涌而产生过的那些阴暗冲动的念头，这几日本已被她刻意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行字，似乎已经由不得她再退缩逃避下去了。
若是真让她成了事，三皇兄一旦倒台，自己岂不是再无出头之日？
那这几日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描绘出的美好光景，岂不当真成了镜花水月？
赵令仪不敢往下想。
若是这好不容易才生出的盼头被人打碎，她该是如何的痛不欲生。
她赵明珠能做的事，你为何做不得？
只要做得隐秘些、干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有谁会疑心到你一个自小端庄实礼的公主头上？
可话虽如此，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打交道的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赵令仪握着铁剪的指尖还是有些发颤，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赵令仪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里的剪刀合拢，端端正正地放回花几上。
赵令仪，怕什么？
那晚你不是都已经想明白了吗？
这错位的一切，终需各归其位。
*
午后，日头微斜。
公主府内，周放领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一路避开前院耳目，进了正院花厅。
那男子正是青沙帮的当家，孙骁。
他生得极为高大健硕，一身玄色劲装包裹着精悍的肌肉，五官深邃硬朗，左眉骨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旧刀疤，周身透着一股迫人的悍气。
偏偏一双鹰眸转盼间精光内敛，显然是个精明老辣的人物。
“草民孙骁，参见五公主殿下。”
孙骁抱拳行礼，嗓音低沉浑厚。
姜映姝抬手免了他的礼，赐了座，随后开门见山地抛出了筹码：
“孙当家是个爽快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本宫名下有几处皇庄，每年秋收冬藏，都有大批粮草与物产需要从京郊各处运往京城。本宫听说孙当家为人最讲义气，手底下又有一群好手，水陆两道皆熟，不知孙当家可愿接下本宫这桩运粮的差事？”
孙骁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私设关卡抽成虽来钱快，却终究是见不得光的营生，还得时常提防官府清剿。
姜映姝瞧出他的考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这桩差事一旦定下，往后数年皆由你们青沙帮独占。本宫给的例银极为丰厚，足以保孙当家与手底下那几百号兄弟常年衣食无忧，更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地看官府脸色行事。”
闻言，孙骁眸底精光一闪，面上当即露出几分豪爽笑意，起身抱拳道：
“殿下如此抬爱，草民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殿下只管把心放进肚子里，往后皇庄的粮草，草民定让人护送周全！”
他答应得十分痛快。
“既如此，具体的章程与定银，本宫回头让周放与你细谈。周放，送客。”
“草民告退。”
孙骁跟着周放走出花厅，一路往公主府侧门行去。
恰逢此时，刚下值的裴鹤清一身五品浅绯官袍，自外头下马，正迈步跨入东侧门。
一进一出，三人迎面撞了个正着。
裴鹤清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男子身上。
那人身材魁梧挺拔，面容硬朗俊悍，行走间带着股野性与张狂。
一瞧便知不是府里当差的下人。
孙骁也注意到了这位气度清贵、容貌昳丽的年轻官员，冲着他略一颔首，随即便跟着周放出了府门。
裴鹤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他狭长的丹凤眼微眯，看着那道高大悍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袖中的指尖悄然收拢。
片刻后，周放折返回来。
一抬头，正看见自家驸马静静地站在青石板路中央。
“驸马爷。”
周放连忙上前行礼。
裴鹤清转过身，神色如常，嗓音清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
“方才你送出去的那人，是谁？”
周放一愣，如实答道：“回驸马，那人名叫孙骁。”
“孙骁。”
裴鹤清在齿间轻轻咀嚼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凤眸微垂，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看着面生得很，今日怎会进府？”
这一个月来，他与赵明珠的关系已经可以用陌路来形容。
按理说，他本不该再去在意她的一举一动。
可不知为何，方才迎面撞见那人的瞬间，心底竟又涌起了一股令他自己都生厌的焦躁与不安。
裴鹤清暗自嘲笑自己定是被折腾得魔怔了，草木皆兵，竟连这等满身匪气的草莽汉子都要疑神疑鬼。
更何况，赵明珠如今结识什么样的男子，又与他何干？
心里这般想着，脚下却未曾挪动半步，只静静等着周放的回答。
周放只当是驸马随口过问府中事务，想起五公主特意交代过的说辞，当即恭敬地回道：
“回驸马，那位孙当家是公主殿下的一位昔日旧友，殿下念及旧情，特意在皇庄给他安排了个差事，只为照拂一二。”
昔日旧友？
照拂一二？
闻言，裴鹤清薄唇轻轻勾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
她赵明珠竟也会有这般好心的时候，对一个昔日旧友，都晓得念及旧情、特意安排差事照拂。
原来——
她的冷血、她的恶毒、她的刻薄，从头到尾，都只是对他裴鹤清一人罢了。
男人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就这么一点点暗了下去。
周放垂首立在一旁，只觉得一向温润如玉的驸马，此刻竟像是寒冬里的孤松般，周身透着无言的冷寂。
“知道了。”
良久，周放才听到驸马淡淡应了一声，语调平静得听不出半分异样。
随后，裴鹤清拂袖转身，径直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那抹浅绯色的背影端的是清隽挺拔，却莫名透着一种独行于冰天雪地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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