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的心意，她终是辜负了
裴鹤清今日下值，是最后一个走出户部衙门的。
户部离公主府不到一炷香的脚程，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到了公主府侧门。
他却站在阶前，迟迟不肯进去。
突然，侧门从里头打开。
一名小厮匆忙地跑了出来，在他身前停下。
瞧着是专门等着他。
裴鹤清一眼便认出，此人平日里专门负责替赵明珠传话。
今日等候此处，莫不是为了催他尽快回府签下那一纸和离书？
她竟如此迫不及待！
思及此，裴鹤清原本尚算平静淡然的眸光骤然变冷，抬脚大步迈进府门。
那名小厮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他身后。
他似是有话要传，但裴鹤清只自顾自地边走边高声说着：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不必心急，待我回西院将这身官袍换下，便即刻去寻她签定和离文书！”
嗓音在这阖府的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冰冷。
本以为这便是她最想要的答复。
可紧跟在他身后的小厮却没有离开，而是小跑了几步绕到他身前。
拦住了他的去路。
“还有何事？”
裴鹤清神色不耐。
“禀驸马，方才殿下带着人，气冲冲地往老夫人院子里去了！小的们拦不住，便等在此处，您还是快些过去瞧瞧吧！”
闻言，裴鹤清剑眉紧拢。
他再也顾不得右腿已然钻心的疼痛，步履踉跄地朝着公主府最西侧疾奔而去。
一路跑到院子外面，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四周静得出奇，完全没有下人喧哗吵闹的声响。
他有些狐疑地推开院门，院内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天边暮色即将四合。
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裴鹤清不再犹豫。
他加快脚步走向母亲的寝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
视线里，是满屋因寒风涌入而震颤跳动的烛火，床榻上隆起的锦被和一道坐在床榻边沿的火红背影。
一室静谧，倒显得他有些草木皆兵了。
听见开门声，那道背影的主人缓缓转过身来。
真的是她。
赵明珠。
她今日竟是盛装打扮一番。
如绢乌发上缀满了一套璀璨夺目的赤金点翠头面，她的身上，是一袭流光溢彩的正红蜀锦长裙。
暖黄的烛光映在她身上。
衬得她娇艳如海棠盛开。
明媚似朝霞映雪。
叫他一时失了神志，只在屋门处怔怔地看着。
不知为何，眼前女子突然冲他妖冶一笑。
冷风擦过他的鬓发，吹动床顶垂下的层层帐幔，光影摇曳间，女子那双含笑的眉眼也在他面前晃动起来，透着摄人心魄的蛊惑。
未等他分辨出这笑容里，究竟藏着的是似蝎尾的毒，还是似罂粟的诱。
只见她不知何时、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尖利匕首，高高举起。
裴鹤清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霎时倒流。
“赵明珠！”
他朝着她的方向高声吼道。
她这是在做什么！
榻上是他的母亲，即便是开玩笑，也受不得此般惊吓。
“住手！”
他又一次吼道，本意是想让她立刻停手。
可她非但没有收手，反而竟猛地将手臂向后扬起蓄力。
她这是——
下一刻，金色流光自刀刃上一晃而过。
手臂狠狠落下。
“不要！”
裴鹤清疯了一般冲上前。
可惜已经晚了。
隔着半垂的纱帐，他依然能看清那把匕首已经深深地刺进了母亲的胸口处。
刹那间，一股从未有过的、足以焚尽一切理智的滔天怒火自四肢百骸积聚，翻涌着全身的气血，直冲头顶！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便是——
杀了她！
杀了眼前这个蛇蝎一般狠毒的女人！
就在这时，姜映姝狠狠将匕首拔出，刺目的鲜血当即溅满了她的前襟。
那道喷涌而出的红色血柱，如烈火般灼痛了裴鹤清的眼底。
他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仅靠着本能的驱使，和骤然暴起上来的力道，大步跨到榻前，劈手抢走了姜映姝手中的匕首。
下一刻，锋利的匕首毫不犹豫刺进女人的心口处。
位置分毫不差。
鲜血自她的唇角处溢出，和她的口脂一般颜色。
那抹艳红格外刺眼。
裴鹤清看着手里这把匕首，和女人逐渐失了血色的脸庞。
呼吸停滞。
孰料下一刻，原本躺在榻上，被眼前这个女人一刀捅进心口、因他理智尽丧而全然忽略的“母亲”，突然掀开纱帐起身！
那人扯下身上的妇人外衫与刺破的血囊，抬头。
竟是陈九！
裴鹤清大骇。
理智骤然回笼。
他如遭雷击般松开匕首，伸手扶住了姜映姝软倒下去的身子。
她浑身没了力气，头靠在他的臂弯处，一双秀眉紧紧蹙在一起，光洁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裴鹤清眼尾骤然猩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明珠，你撑住！”
可怀里的女子呼吸愈发微弱。
眼看着就要没了生气。
“陈九！快！快去喊大夫！”
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如孤狼悲鸣般凄厉。
榻边的陈九双拳早已紧握得指骨泛白，全凭着昨夜殿下的严令，才硬生生忍住了拔刀杀了裴鹤清的冲动。
他本以为殿下的计划多半会因他对殿下的看重而失败。
没想到，他竟真的一刀捅进了殿下的心口！
可无论多怨恨，眼下他能做的，他应该做的，也只是从内室屏风后拖出昏迷不醒的孙骁。
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利落划破他的喉咙。
最后解开他身上的绳索，转身大步走出屋子。
裴鹤清全然不知陈九在身后做了什么。
他只顾着抱住怀里的女人，泪水夺眶而出：
“明珠，你醒醒！”
怀里的女子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呼吸轻浅若游丝般微不可察。
她单薄的身子不住轻颤，每一次颤抖，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此刻她正经受着多大的痛苦。
裴鹤清想紧紧抱住她，可那把匕首深入她的肺腑。
叫他手足无措、不敢轻易妄动。
只能摩挲着她逐渐冷下去的肩头。
一遍遍试图将她从黑暗的深渊中唤醒。
“明珠，说说话可好？”
“你不是想今日跟我和离？”
“赵明珠，求你……”
……
耳边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反复拉扯着姜映姝的神志。
终于，在熬过方才那阵蚀骨的剧痛后，身体奇异般地轻松了些。
或许，这便是回光返照吧。
姜映姝缓缓睁开眼。
男人的眼泪滴落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到她的脸上。
该是滚烫的，或是冰凉的，可她已经快没有感觉了。
胸口被利刃刺穿的地方起初如烈火灼烧般剧痛，随着鲜血不断流失，此刻身体已经痛到麻木，四肢百骸只剩下冰冷。
可，现在还不能死。
姜映姝，再坚持一会儿。
她努力聚焦起视线，看着他猩红的眼尾，看着他高挺鼻梁旁边那颗跳动的小痣。
还有那双不断颤抖的薄唇。
强撑起最后一丝虚弱沙哑：
“裴鹤清，你听我说……我死后，你不许认罪。”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
男人突然歇斯底里，可姜映姝完全顾不得了。
她只想撑着这最后一口气。
“你母亲的雪胆草……我已派人……每年送来一株。”
“若你认罪……便没有了。”
话音逐渐断续，姜映姝一双杏眸开始涣散，快要看不清裴鹤清的样子了。
眼前只剩下一道眉眼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自己方才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知他在耳边不停地重复着她不会死。
傻子，她当然会死啊。
方才那出戏，借位、血包、烛光、替身、弹簧匕首，缺一不可，她在现实世界不知演过多少回。
果真起到了以假乱真的效果。
方才，她一刀捅下去的那一刻，脑海里他的仇恨值便升到了1020。
仇恨值到1000，触发男主必杀机制。
而且，那把弹簧匕首跟现代演戏时使用的大有不同。
不仅刀刃是真的，她还加了一道暗扣。
一旦按下，刀刃便不会缩回。
因此，她一定会死。
思及此，姜映姝只想趁着还有一分意识，赶紧把话交代完。
交代完，便可安心走了。
“你……若是感到愧疚，便、便一力辅佐太子登基为帝，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最大的心愿。”
姜映姝说得愈发吃力，感受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逐渐流失，眼前那道模糊的眉眼轮廓也渐渐被黑暗吞没。
她费力地动了动早已麻木的指尖，从袖中摸出那支海棠发簪。
塞进他满是鲜血的掌心里。
他的心意，她终是辜负了。
只盼着他能靠着那几株雪胆草，和她强行编造的心愿，好好活下去，活到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如此，我便可瞑目了。”
说罢，她缓缓闭上了眼，呼吸随之停滞。
“赵明珠——！”
寝屋内，传来裴鹤清肺裂般的嘶吼。
院中，陈九双目赤红，抬手抹去眼角的热泪，将铜哨抵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刺破夜幕。
随后整个公主府内，抓捕刺客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方院落汹涌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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