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惊鸿照孤影
裴鹤清从未想过，赵明珠在他生命中的时光，会如此短暂。
短暂到如刹那惊鸿，一闪而过。
他以为她该是亘古不变的月亮，虽有阴晴圆缺。
但只要他等候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
待云雾拨开，黑暗过去，便可再次用冰冷却暖融，浅淡却在黑夜中显得格外耀眼的光芒，笼罩他孤寂的躯体，直达心底深处的那片荒芜。
因此，于他而言，和离只是暂时的。
赌气也只是暂时的。
左右不过他暂时离她远些罢了。
陛下问他和离之后想住哪里，皇城之内，规制之中，任他挑选。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便选中了公主府后面那座空置许久的府邸。
一街之隔，即使不能照面，也能从来往的下人中感受到她的气息、听到她的日常。
这便是他给自己盘算好的和离期间的日子。
待到她日后又动了成婚的念头，左思右想，入得了她眼的，终归还是自己。
毕竟她曾不止一次说过喜欢自己这般清冷的样子。
清冷么？
可每每见到她，他都感觉自己快疯了。
疯到须得极力克制，才能按捺住心中想要质问，甚至禁锢她、叫她无法逃脱的冲动。
可她既喜欢他的清冷，他便勉强保持罢了。
而且他了解她身上的每一处，或敏感、或娇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更细致地去探索、去挖掘过。
不，赵明珠的身体、心里，从来只有他裴鹤清一人。
可她为何……
她究竟想要什么？！
明明她知道，他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情。
除了杀了他的母亲。
可她偏偏设下了这番假象。
可他又怎会不管不顾地杀了她？！
他怎能如此狠心？！
明明他杀了自己，都不会舍得动她一分一毫！
裴鹤清坐在床榻旁边的地面上，怀里女子的躯体逐渐冰冷僵硬。
外头杂沓的呼喊声与脚步声愈发迫近，声浪震耳欲聋，连身下的地砖都在隐隐震颤。
可他的大脑，在几番痛苦撕扯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似是仍不肯相信方才发生过的一切。
仍不肯相信，短短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是他跟赵明珠的最后。
双目空洞，体感麻木。
胸膛的起伏，也不知何时微弱到了极致，几近于无。
泪水汹涌拍打着酸涩的眼眶，眼前的世界渐渐模糊。
只剩下双唇仍在不停颤抖，一声声低喃如呓语，随着胸口若有似无的气息愈发低不可闻。
“明珠，别走……”
“听话，别走……”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裴鹤清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女人，还有那根染血的海棠白玉发簪。
*
裴鹤清不知自己是被吵醒的，还是被人拉扯的力道给痛醒的。
总之，他醒了。
清醒，是现在的他最害怕的事情。
“混账！”
“公主府这么多侍卫……”
“明珠——明珠——”
……
耳边是愈发清晰的怒骂声，哭喊声，抽泣声。
有人，不，几个人，正大力掰扯着他的手臂。
他们力道粗鲁，恨不得将他抓得脱臼。
裴鹤清倏地睁眼。
睁眼，便又一次死死护住了怀里的女人。
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她。
至少，在他接受了她死了这件事之前。
他不知接受至亲的死亡需要多久。
小时候，父亲被那位富商在青楼打死时，他甚至都没有费时去接受。
昔日母亲病重垂危时，他心中所想，也不过是若真到了天人永隔那一步，该如何替老人家减轻苦楚，再寻一处风水宝地，往后岁岁年年长拜不辍。
可怀里的女人早已僵硬冰冷，不知气息断了多久。
莫说料理后事，他便是连承认她已不在人世这桩事，都艰难万分。
悔恨如毒蛇噬心——他从起初便不该应下和离。
无论何时，他都不应该放手。
“陛下，驸马他……”
几名侍卫上前左右拉扯着裴鹤清的胳膊，他们不敢动作太大，以免惊扰了公主的凤体。
力道虽算不上重，但按理说，用来掰开他的手臂已是足够了。
可眼前男人的双臂仿佛上了锁，任他们如何拉扯，都无法解开。
“裴鹤清！”
寝殿内，赵承钧一声怒吼，寂静了一室纷乱嘈杂。
内侍下人齐齐跪地俯首。
“把明珠松开！”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竟是目眦欲裂，紧抿的双唇都在剧烈颤抖。
可眼前这个平日里最是恪守礼制的臣子，却全然不顾君臣之道。
竟对他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低着头，仿佛要靠着瘦削的下巴、拢紧的双臂还有宽阔的肩背，构筑起一座冠他之名的坚固牢笼，将他的女儿永远锁在其中。
任谁都抢不走。
可那是他的女儿！
他作为父亲，比他这个和离了的夫君，更有资格处理女儿的后事！
“裴鹤清，你和明珠已经和离！如今又是何身份抱着朕的女儿？！你若再不放手，朕必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赵承钧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指着他厉声咆哮：
“你现在立刻给朕滚出公主府！”
“你们两个，上去帮忙！”
“是！”
四个侍卫合力，试图将裴鹤清的双臂松开。
男人几乎一整日水米未进，早已独木难支。
眼看着双臂逐渐支撑不住。
他只能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迎着威严不容侵犯的帝王厉声低吼：
“我和赵明珠没有和离！”
“和离书未签，算什么和离！”
“她是我的！”
他额角与脖颈处的青筋交错凸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入了双目之中，那里一片赤红。
男人来自心底深处如岩浆喷发般的嘶吼，终是让殿内再度安静了下来。
手臂上撕扯的力道松懈，裴鹤清又一次得以紧紧护住怀里的女子。
他似是脱了力，再次垂下头去，用冒出淡淡青色的下巴，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女人冰冷的额头。
一如他曾于两人十指便可数得清的缱绻夜晚，一次次，做过的那样。
“她不是你的！明珠是我的女儿！”
一直站在赵承钧身旁，已经哭得没了力气，全靠两名丫鬟搀扶着的沈昭宁，到底按捺不住悲痛上前，眼看着就要扑倒在女儿身上。
被赵承钧一把拦腰捞过。
他闭了闭眼，终是狠下心，朝着始终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陈九使了个眼色。
陈九会意领命。
两步走上前，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了裴鹤清的后颈。
男人一双凤眸倏地睁大，眼白处盘根错节的猩红血丝一直蔓延至眼底深处，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切发生得突然，双手随之脱力。
陈九小心接过被他松开的女子，横抱起走到赵承钧面前单膝跪地。
赵承钧稳稳抱起自己的女儿。
此时此刻才算是真切地触碰到她冰冷的温度和僵硬的身体。
没有丝毫的活气。
那双自小清澈灵动的杏眸，已经紧紧地阖上，再也不会睁开。
从前他只觉得里面藏了太多的坏心思。
可此刻却又盼着它们能继续闪着流动的光彩，再多打些她素日里热衷的那些鬼主意。
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明珠的一生，终是停在了她的十八岁。
他看着怀里安静的女儿，和已哭得快喘不上气的妻子。
终是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意，沉声下令：
“和离圣旨已下，和离书不过是走个过场，签与不签皆无用处！即日起，裴鹤清与五公主正式和离，朕亲自操办五公主的丧仪，七日后下葬皇家陵园！”
“臣等遵旨！”
众人领旨。
陈九本欲摸向怀里的手停住。
既如此，那封文书便不必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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