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宝儿
七年后。
户部尚书府书房。
裴鹤清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桌案之后。
他的气色瞧着比那一年好了许多。
虽仍是面容消瘦，但有了些血色。
原本半白的青丝，渐渐长出了乌发，只剩下两鬓间的霜色始终不曾褪去。
他面前正摊开一张宣纸，左手持笔，宽大的玄色袖口下，露出一截骨节凸起的手腕。
“义父，您又在画义母么？”
“嗯。”
裴鹤清视线始终落在画纸上，淡淡应道。
身旁这个稚儿是秦烈和顾明棠的次子，乳名唤作小宝儿。
也不知那夫妻二人是怎么想的，这孩子才满三岁，便被千里迢迢地送到了他的府上。
说是让他亲自教导开蒙课业，习字明理，将来像他的义父一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起初，他觉得甚是烦扰。
他堂堂镇北大将军府的门楣，何时需要他一个外人去帮忙光耀了？
况且这孩子顽皮得很，生得虎头虎脑，怎么看都不是块读书科考的料子。
反倒是身子骨格外结实，顿顿能吃下三碗白饭，更是无肉不欢。
裴鹤清从前并不信神佛，可自赵明珠走后，他便常年茹素，府中亦许久不见荤腥。
偏生因着这个孩子的到来，他自己虽依旧素斋不断，却不得不命厨房重开小灶，每日变着花样给这小家伙备下肉膳。
几年下来，到底是把人养得白白胖胖。
只是学识上面，却始终马马虎虎。
本就是秦烈强塞过来的，他原也没有跟那不着调的夫妇二人承诺过什么，索性便随着他去了。
只每日按着他的性子定下几页功课，待他学完，便由着他在府里玩闹。
此时裴鹤清在案前作画，小宝儿也在一旁铺开一张画纸，捏着毛笔有样学样。
裴鹤清笔下的赵明珠，是他想象中她二十六岁的模样。
想来应当比从前丰腴了些，却依旧娇俏明艳。
一头如瀑乌发挽成华丽的妇人发髻，不会像他这样，早早便染上了白霜。
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些画像熬过来的。
从前，作画于他而言不过是附庸风雅、闲来无事时的消遣罢了。
可自从她走后，他便时不时地画上一幅，画好便亲自装裱妥当，挂进他的卧房里。
那些画，已经支撑了他两千多个日夜。
每每看到卧房里悬着的一幅幅画像，或明媚、或温婉、或飒爽、或动人，他都无比庆幸自己尚算精湛的丹青造诣，能将她的音容相貌勾勒出七八分。
甚至有好几次，他痴痴看着，仿佛她下一刻就能从画里朝他一步步走过来。
勾着他的下巴，用那一双清澈潋滟的杏眸锁着他，叫他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原来，画作的意义，便是留住那些未曾拥有过、或是转瞬即逝的光阴。
能让赵明珠永远鲜活，永不凋零。
也能让他在没有她的漫漫长夜里，觅得一丝慰藉。
裴鹤清落下最后一笔，确认并无疏漏后，这才抬起头来。
一眼便看到小宝儿趴在案边画了这半晌，纸上居然多了好几只四仰八叉的乌龟。
裴鹤清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将面前这张画纸移到一旁，仔细晾干。
随后，又取出一张信笺摆在正中，凝神提笔：
“明珠，第八年了。今年府中并无大事，唯小宝儿长进不少，已能背完一整篇《三字经》。”
裴鹤清顿了顿笔，继续落墨：
“周放在漕运改革一事上立了功，陛下封其为昭武校尉，赏了不少田庄铺子。加之他这些年自己攒下的家底，本已颇为富庶，却仍带着青黛一直赖在府中，吃穿用度皆记在我账上。”
他抬手蘸了蘸墨汁，另起一行：
“他们家的小子今年六岁，前两年我已带那小子启蒙，周放却迟迟不肯送他去外头的私塾，非要缠着我继续教。可眼下小宝儿尚在启蒙，我分身乏术，哪里带得了两个？恰逢前些日子秦烈特意来信，让我在课业上务必要紧着小宝儿。说来我心里到底也是更偏爱小宝儿一些，便顺势推拒了周放，他这几日才终于松口，应下在京中建府搬出去。”
裴鹤清看着纸上的墨迹，想了想，又写道：
“还有陈九，如今已是殿前司副统领，他至今都不肯见我，更别提同我说话了。明珠，你们那年到底筹划了什么？”
写到这儿，笔锋顿了顿。
过了好一会儿，裴鹤清才继续写道：
“算了，我不问了。你向来有许多秘密，从来不肯跟我说，我不问就是了。”
“啪。”
一滴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刚写好的字迹上。
裴鹤清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他紧抿着一双血色渐失的薄唇，落笔继续写道：
“你的好姐妹顾明棠又有身孕了，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前日秦烈来信，说想把他们刚满周岁的幺女也一并送过来，被我回绝了。”
“明珠，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啪。”
又是一滴滚烫的泪砸落下来，将纸上那个未干的“明”字洇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窗外日光斜照进这间寂静的书房，案后那具素来挺直的玄色脊背骤然弯折下去。
裴鹤清再也支撑不住，抬手捂住脸，失声痛哭。
一旁的小宝儿吓坏了，忙手脚并用地爬到裴鹤清腿上，两只小胖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左吹吹，右呼呼。
这是父亲悄悄教他的。
父亲说，义父是个大哭包，往后若是见他哭了，就抱住他的头吹一吹，吹几下就不哭了。
果然，他卖力地吹了几下，义父便渐渐止住了哭声。
裴鹤清红着眼眶看着怀里的孩子，嗓音沙哑地开口：
“小宝儿，你想父亲吗？”
“想，但小宝儿更想待在义父身边！”
虽然这句回答也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交代过要这么说的，却也是小宝儿心里头的大实话。
义父不仅教他读书明理，那些大道理虽然有些他还听不太懂，但他总觉得自己很想听懂。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他都想跟着义父学。
而且义父从不拘着他，他想干什么，义父便会立刻命人去安排。
府里每顿饭都是荤素搭配，全是他爱吃的菜色。
哪像父亲和母亲那里，桌上永远只有母亲喜欢吃的菜，父亲从来记不住他爱吃什么。
去年父亲回京述职来看望他，义父做东带他们去望江楼用饭。
轮到父亲点菜时，父亲居然大言不惭地说点一份糖醋排骨，小宝儿最喜欢吃。
小宝儿当时在心里直翻白眼。
他虽然年纪小，却最讨厌吃甜食了！
喜甜食、爱吃糖醋排骨的，分明是他的母亲！
桩桩件件算下来，反正小宝儿就是打死也不想回北境去。
“小宝儿，义父过几日带你回去找你父亲，好不好？”
“义父是不想要小宝儿了吗？”
小宝儿眉头一皱，肉乎乎的五官全都揪到了一起。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瞬间蓄满了晶莹的水光，眼看着就要掉金豆子了。
“义父只是……”
“哇——！”
裴鹤清刚想再劝两句，小宝儿突然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脖子，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温热的眼泪、鼻涕，一股脑儿全都蹭到了裴鹤清的脖颈和衣领上。
裴鹤清拿他毫无办法。
只得暗叹一声，认命地将这沉甸甸的小家伙抱起身来，唤来院外候着的小厮，命他们在庭院里陪小宝儿蹴鞠玩耍。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了孩童的欢闹声。
小宝儿跑得满头大汗，转过身，冲着书房廊下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扯着嗓子大喊：
“义父，快过来陪小宝儿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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