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第一世结局
京城西直街的一座三进宅子里。
周放和陈九在前院的练武场正打得不可开交。
道道拳风裹挟着冬日里的寒气猛烈相撞。
周放挨了陈九一记重拳，闷哼一声退了数步，嘴角乌青。
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红着眼再次欺身而上，招招皆是拼命的架势。
“陈九！裴大人的母亲昨夜没熬过去，大人在灵前守了一宿，滴水未进，瞧着是真不想活了！”
又一道拳风扑过来，周放堪堪躲过，继续吼道：
“当年殿下临终前到底同你交代了什么？大人这八年求了你多少回，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才甘心吗？”
说完，他蓄力，直取陈九面门。
陈九侧身格开，冷硬的面庞上毫无波澜：
“他死不死，与我何干？！”
“你！”
周放气极，拳头狠狠砸在场边的木桩上。
“大人待殿下如何，你我皆看在眼里！你手里定还有殿下留下的东西，给我！”
周放俨然一副不拿到东西决不罢休的架势。
两人已经僵持了半晌，眼见着快到晌午，碧梨很快便要领着他们的女儿回府用午膳。
若是叫碧梨知道，她定是又要跟他闹上几天。
这些年，她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公主离开之前到底说过什么。
这个秘密，他也苦守了很多年。
但他会一直守下去。
不过，若非说殿下留下了什么东西——
陈九眼底掠过一抹晦暗。
“你等着！”
他转身走向书房。
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个信封。
他看着急得来回踱步的周放，随手掷了过去。
“殿下当年确有一物留在我这儿，是留给裴大人的，你既想要，拿去便是。”
周放一把接住信封。
封口严密，他不知道内里装的是何物，只当是五公主留给大人的家书。
当即愤恨地瞪了陈九一眼。
“既有殿下遗物，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陈九冷冷转过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为何不早早拿出来？
呵！
恐怕，过会儿，周放只会痛骂，他今日为何拿了出来！
至于，真正的，能让裴鹤清好过的那些话。
他陈九，到死都不会说出半句。
当年，真是他看走了眼。
以为裴鹤清正如他们所有人看见的那样深爱着公主。
一切，不过是他虚伪的假象罢了。
……
周放揣紧信封，直接狂奔回户部尚书府邸。
此时的尚书府内白幡低垂，一片缟素。
周放顶着满脸的乌青，气喘吁吁地跑进灵堂里。
裴鹤清身披粗麻孝服，正跪在灵前，一下一下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双眼空洞麻木。
周放看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只以为他此刻定是哀恸至极。
老夫人一走，裴大人便没有亲人了。
思及此，他赶紧将怀里那个信封掏出来，上前几步递过去：
“大人！这是属下刚从陈九那小子手里抢回来的，是五公主生前留给您的信！”
闻言，裴鹤清添纸钱的动作顿住。
他几乎是立刻，便撑着青砖地面站起身来，伸手接过。
指尖剧烈颤抖。
撕去封口，抽出内里的信笺。
纸上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一眼便知这是赵明珠亲笔所书。
裴鹤清眼眶发热。
可居于正中的那三个大字，又如同冰水瞬间浇下。
和离书。
“凡为夫妇，恩义为先。今赵明珠与裴鹤清缘尽于此，自愿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愿君自此婚嫁自由，觅得良缘，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落款处，是赵明珠的亲笔署名。
婚嫁自由？
长命百岁？
她竟然盼着他再娶？
她竟然以为他没了她，还能长命百岁？
赵明珠，我的心意，你是当真不知。
“呵呵……呵呵呵……”
裴鹤清死死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署名，喉间溢出阵阵破碎的低笑。
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信笺上。
他将那纸和离书紧紧抱进怀里，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灵堂地上，失声恸哭。
一股腥甜自他悲痛翻涌的胸腔直冲而上，鲜血喷在了身前的地砖上。
裴鹤清眼前逐渐模糊，随后陷入黑暗。
耳畔只余下周放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大人！”
*
又是一年初夏。
京郊皇陵附近的一处庄子外。
“裴大人，今儿又去皇陵祭拜公主啊？”
五月的清晨，长街两侧已支起了茶棚与早食摊子。
摊贩们每日皆是这个时辰设摊，亦每日都在此时，见这位年仅三十便已致仕的前大晋户部尚书，独身自街上走过，往皇陵方向而去。
“嗯。”
裴鹤清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着。
他今日心情颇好。
连伴了他将近十年的腿疾，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般。
初夏的晨光穿过街边蒸笼腾起的白雾，落在他一身素白锦袍与满头如雪的银丝上，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行在鼎沸的人间烟火里，行走间，步履轻松。
虽乌发尽白，可眉目间，是这些年来，少有的神采飞扬。
不多时，他便走到了赵明珠的陵寝外。
驻守陵园的侍卫见他过来，忙躬身行礼：“裴大人来了。”
听闻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召这位前户部尚书大人入阁拜相、担任首辅以辅佐朝政。
却不料他在此时上表乞骸骨，只求新帝允他随时可入皇家陵园拜祭五公主。
听闻陛下当时雷霆大怒。
裴大人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半日，陛下才终于松口允准。
“嗯。”
裴鹤清淡淡颔首，抬步迈入享殿之中。
殿内空旷幽寂。
裴鹤清行至供桌前，取出怀里那张已经被摩挲得边角泛黄的和离文书。
“赵明珠，你的和离书我批复了，不准。”
他将和离书凑到长明灯上引燃，静静看着火舌吞没纸页，化作飞灰落入铜盆。
“望你九泉之下知晓。”
做完这一切，他凝视着供桌上的牌位，缓缓开口：
“今日是五月二十六，距你我二人大婚之日，已整整十年了。”
“走完这十年，也算是圆满了。”
“这些年，我渐渐想通了许多事。”
“从前那些百思不解、日夜折磨我的疑问，如今好似也都有了答案。”
“早些年，我总执拗地追问你缘由。”
“我曾痛恨你，作践我的一腔真心。”
“痛恨你强掳折辱于我，痛恨你拿我母亲的性命逼我就范。”
“痛恨你插手我的仕途。”
“痛恨你糟践我的心意。”
“痛恨你朝三暮四。”
“痛恨你从不信我。”
“痛恨你弃我如敝履。”
“可直到最后我才恍然惊觉，我从始至终所痛恨的，不过是你不肯撕开的表象。”
“既知那是表象，我又何苦痛恨至此？”
“当真是愚蠢至极。”
“这十年来，你不肯入我的梦，也定是因为气我这般愚钝吧。”
“我这般愚钝之人，明明已经身处你步步为营的回护之中，窥见的却只有冷漠。”
“我真蠢……”
“可……”
他话音微顿，眼尾泛起一抹薄红，哑声低骂道：
“该死，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
“赵明珠，我还是想问个明白。”
“为何暗中做了那么多事，就是不肯告诉我？！”
“为何明知我期待着你的回应，却始终不肯表露出一丝一毫？！”
“为何非死不可？”
“为何就那般笃定，我会亲手杀了你！”
“甚至连替我顶罪的都提前备好了。”
“既要我杀你，为何又偏偏不许我随你而去？”
“明明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是我亲手杀了你啊——”
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裴鹤清悲怆沙哑的尾音。
过了片刻，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好似寻常夫妻闲话家常一般：
“对了，你还不知晓吧。”
“家母去岁隆冬终是油尽灯枯，江太医亦言，纵有再多雪胆草续命，她也熬不过那个寒冬了。”
“我已将她老人家妥善下葬，她走时颇为安详。”
“说到此，还得多亏了你。”
“还有你的太子皇兄，如今已登基为帝。”
“你留在世间捆缚我的枷锁，还剩什么呢？”
“赵明珠，你什么都没有了。”
“既锁不住我，那便换我亲自下来寻你。”
“到了黄泉路上，若是被我寻见了，定要将你扣在身边，把当年的桩桩件件都逼问个水落石出！”
“看你到时候，还能拿什么谎话来哄骗于我！”
“哦，对了，还有这支玉簪。”
裴鹤清自怀中取出一支海棠白玉簪。
通身尤其是簪尾处，都被他重新细细打磨了一遍。
比十年前更显精致。
他垂眸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轻声呢喃：
“当年你既心喜，为何要当着我的面摔碎？”
“若是不喜，后来又为何偷偷寻人修复？”
“这些旧账，我今日便带着它，一并去向你讨个明白！”
话音落下，他双手握住那支海棠白玉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顺着那样式繁复的海棠花瓣涌出，转瞬染红了男人胸前的衣襟。
裴鹤清背靠着供桌缓缓滑坐下来。
唇角噙着浅笑，慢慢阖上了双眼。
（第一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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