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魇
室内昏暗无光。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没有一丝缝隙。
姜映姝仰面躺在柔软的床垫里，整个身体被宽大的鹅绒薄被包裹着，正陷入一场令她浑身冰冷的噩梦之中。
倘若让她形容这个梦境究竟有多恐怖。
她只能说，她看过的所有惊悚桥段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眼前的十分之一。
在这个梦境里，有一个人，在反反复复地、无休无止地自杀。
手法始终如一。
可地点却不尽相同。
第一次，是在空旷幽寂的皇陵享殿中，在五公主赵明珠的牌位前。
第二次，是在皇家寺庙长长的青石山道旁，他满身伤痕，背靠在一棵古松树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到了后来，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大晋王朝最尊贵的五公主府大门之前。
一幕幕从她混沌的脑海中开始、终结、又重新开始。
她已经数不清这相同的场景到底发生了多少次。
甚至，她有些分不清，这些相似却不尽相同的场景，到底是在无限循环重放，还是真的发生过这么多次。
可这都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最令姜映姝窒息的，是那反反复复自杀的人，居然是——
裴鹤清。
梦境里的天空昏暗如墨。
巍峨朱红的公主府大门紧紧闭合，长街上空无一人。
唯有一道挺拔颀长的红色身影，立在阶梯正中央。
那是他刚刚高中探花、琼林夜宴后被她强行掳进公主府的那一晚。
他一如初见那日。
身着一袭御赐的新科进士红袍，冠侧斜簪着一朵艳红宫花。
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清隽无双。
周身的气度，冷得像高山之巅不可触及的白雪，偏又如那雪中孑立的雪莲，教人见之便忍不住生出攀折之意。
每每画面走到这一幕，姜映姝都忍不住想要去定格。
这是他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一天，也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可此时此刻，裴鹤清周身透出的，却只有绝望般的孤寂。
这一幕，姜映姝已经看到过很多次，她十分清楚，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不要！”
可是，来不及了。
眼前的男人还是如前几次那般——
毫无预兆地从怀里掏出一支海棠白玉发簪，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下。
一双深邃如寒潭般的凤眸中，翻涌着入骨的绝望与哀戚。
鲜血自簪头那朵被雕琢得精巧繁复的海棠花瓣间汹涌而出，顺着他青筋嶙峋的手背向下流淌。
每当这时，他好像都能透过虚空看见什么。
似在看她，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裴鹤清！”
“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怎么这么傻！”
姜映姝拼了命地想要冲上去。
可指尖只能一次次在男人身上穿透过去。
分不清，他和她，到底谁才是那片冰冷的虚无。
几番徒劳之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她碰不到他。
也救不了他。
唯一能做的，便是像个孤魂野鬼般，眼睁睁看着裴鹤清一次次杀死他自己。
公主府门前那块坚硬的青石地砖，被他滚烫的鲜血，浸透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嗡鸣声自极其遥远的地方钻进了这个世界。
意识忽然被一股强势的力量生生地向外抽离。
她不想走。
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抹被鲜血浸透的绯红身影离她越来越远，在视线里寸寸模糊。
最终淡成了一团抓不住的虚影。
姜映姝倏地睁开了双眼。
昏暗的房顶映入眼帘，没有漫无边际的血光，亦不是梦境里昏暗如墨的天空。
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白光，震动声在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喂，李姐。”
姜映姝头痛欲裂，还是本能地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映姝，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
“没事，刚才做噩梦了。”
“嗐，我还以为你哭了，是不是还没从下午的阴影里走出来？需要让公司给你安排心理医生吗？”
“不用了……”
姜映姝手背抵着眉心，声音疲惫，“李姐，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曜境科技的周总监给我打电话，问你有没有时间——”
“没有。”
姜映姝想也不想地打断道。
周总找她，无非还是跟游戏相关。
这个游戏，她是再也不想玩了。
如果想让她在大众面前给出什么反馈，违心的话她也是说不出来的。
“我知道你有心理阴影，可周总好像很急，我们要不还是先听听他到底有什么事？万一是什么好事呢。”
电话那头，李薇薇声音微喘，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电梯下降的楼层播报。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叮”。
姜映姝正不知该如何拒绝，李薇薇已经快步走出电梯：
“先不说了，我进地库了，半个小时后，你家楼下24小时咖啡店见。”
通话随即被切断，听筒里只余下忙音。
姜映姝看着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通话记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似乎被迫答应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楼下咖啡厅。
姜映姝看了看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她哀叹一声，掀开薄被起身下床。
卫生间里，直到一把冷水扑在脸上，心头那团浓重的阴霾，才算是挥散去了几分。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泛着几根红色血丝。
姜映姝取下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又简单整理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一身黑色长袖长裤的她抓起手机和棒球帽，匆匆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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