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是她
心口处，被玉簪刺穿的剧痛仍在胸腔中翻涌。
裴鹤清倏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一重重垂落的浅紫软烟罗帐，上面的牡丹纹样在晃动的烛光中，时隐时现。
这里是——
阴曹地府？
不对！
这里是明珠的寝殿！
眸光扫过，床畔的鎏金香炉、不远处的绘春屏风，皆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曾无数次在笔下仔细地回想、描摹过他和明珠初见时的画面，可都没有眼下这般触手可及的真实。
难道，他做梦了？
可胸口的剧痛为何如此清晰？
还有手腕。
腕骨似乎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摩擦间，磨破的皮肉火辣辣地刺痛。
裴鹤清转过头，原来是双手被麻绳捆绑在床头的木柱上。
不只双手，双脚也被捆住了。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想去四处搜寻赵明珠的身影。
可嘴里被塞了一团棉布，他急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等等！
这间寝殿、他被束缚住的场景，还有身上的痛感——
不是梦境！
他重生了！
裴鹤清垂下眼睫。
连身上穿的衣物都与那天如出一辙。
不是素白锦袍，而是二十岁琼林夜宴上，天子御赐的新科进士红袍。
垂落在胸前的那缕发丝，也不见半点霜白之色。
他竟重生回到了十年前，他高中探花、被明珠强掳入府的这一夜！
“吱呀——”
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环佩声由远及近，一道明艳张扬的红色身影绕过屏风，步入内室。
裴鹤清猛地抬头。
眸底，瞬间亮如星辰。
是明珠！
十八岁的明珠，云鬓花颜，眉心一抹艳丽的花钿，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昔年的这一晚，他被她强掳至此，心里只有滔天的屈辱与震怒。
可此时此刻，看着这张在画纸上描摹过无数次的容颜，裴鹤清只觉得死寂已久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他再也等不及将她拥入怀中，感受她的气息，诉说他的思念。
这一次，无论她要如何折辱他、作践他，他都甘之如饴！
男人的双手因为激动剧烈颤抖，那双深邃的凤眸紧紧锁在女人的脸上，眼尾泛起一抹夺目的猩红。
他目光不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像记忆里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到不远处，眼神肆意地打量着他。
仿佛他已然是她的囊中之物。
他的视线贪婪地追随着那抹茜红，她每走近一步，他滚动的喉结便随之绷紧一分。
直到她在床边坐下，还是像那时一般，迫不及待地伸手探向他的衣领。
裴鹤清屏住呼吸，连腕骨被麻绳勒出的刺痛都浑然未觉。
他仰起脸，近乎虔诚地等着她开口。
他马上就能听到她的声音了。
“裴探花这么看着本宫，想是不愿意？”
裴鹤清骤然愣住。
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可你越不愿意，本宫就越有兴致。”
下一刻，交领被一只染着丹蔻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开，露出胸前冷白紧实的肌肤。
女人另一只手伸进枕下，掏出一把匕首。
手腕翻转间，闪烁着流动的冷冽光泽。
艳丽的指尖在男人怔愣的目光中，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缓慢游走，似乎在寻找满意的落点。
有了，就是这。
女人一双杏眸倏地掠过凌厉，裴鹤清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
他不知为何会跟前世不一样。
眼前的女子虽是一般容貌，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双同样圆润俏丽的杏眸里，眼下的恶毒、冷血，不再是一层伪装的假象，反而格外真实。
他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澄澈光泽和潋滟流转。
她的红唇勾起，同样是讥诮的弧度，可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娇憨与灵动，唯有嗜血的亢奋。
而此时此刻，她居然真的想用利器将他划得遍体鳞伤！
“殿下，不好了！”
一名青衣侍女突然推门进来，缩着肩膀声音打颤。
“什么事？！”
赵明珠收起匕首，回眸怒斥道。
“回殿下，四殿下带着侍卫赶过来了！”
闻言，赵明珠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一抹怨毒划过。
随后，不知想到什么，她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既如此，那就让我的好姐姐进来好好看看，她心尖尖上的人儿，被本宫五花大绑成什么样子！”
“五妹妹，你又在胡闹什么？！”
没过多久，伴随着一道严厉的喝声，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四公主赵令仪带着两名侍卫，疾步闯进内室。
裴鹤清看着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愈发惊疑。
怎么回事？
似乎从明珠开口说话那刻，这一切便与记忆里不同了。
况且，当年四公主的侍卫被明珠府里的亲卫拦在院门外，未曾踏入寝殿半步。
为何这一回，明珠居然任由她带着两个侍卫就这么闯进来？
“四姐姐大半夜闯进本宫的府邸，未免管得太宽了！”
赵明珠色厉内荏地喝道。
“裴大人乃是父皇钦点的新科探花，你强掳朝廷命官入府，若是传到父皇耳中，看你如何收场！”
赵令仪上前一步，朝着身后的两名侍卫命令道：“还不快给裴大人松绑！”
“是！”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割断了捆缚裴鹤清双手双脚的麻绳，将他嘴里的棉布取了出来。
裴鹤清站起身，脸上并没有半分解脱的喜色。
目光始终钉在赵明珠的脸上。
方才对峙时，那张脸上流露出的色厉内荏与阴鸷怨毒是那样刺眼，全然不见昔日她哪怕跋扈也依旧明艳坦荡的模样。
她难道也重生了？
可如果重生了，为何不与他相认？！
裴鹤清脚步迟钝滞涩，从床榻到门口的短短距离，他足足走了十息。
赵令仪只当他被捆束久了，四肢麻木，在门口处耐心地等着他。
看着他似乎陷入了什么思绪中，一双剑眉紧锁，也只当他是疑惑自己今夜为何带人贸然闯进五公主府。
想着一会儿到了府门口，再同他解释一番，免得叫他心中局促才是。
可男人居然在离门口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突然停下。
赵令仪见此，只能停住脚步。
敞开的殿门外，月白风清，只要踏过门槛，今夜这劫数，便算是安然渡了过去。
裴鹤清却不知为什么，周身突然翻涌起似乎能冲破一切的戾气。
他似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困兽，在众人猝不及防下，在屋内的惊呼声中，转身扑了上去，一把将站在床榻旁边的赵明珠抱进了怀里！
他不知自己刚才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
只知，无论她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是厌了他也好，还是其他原因也好。
他都不许。
这一世，她如何折辱他，他都认了。
匕首划伤皮肤的刺痛，跟他苦苦熬过九年的孤寂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就要明珠，他的明珠。
男人如一只被抛弃多年、终于寻回主人的忠犬，不管不顾地抱住他苦苦等候的至宝。
温软馨香在怀。
虽似乎跟记忆里有些不同，但他也只当是自己多年不曾拥有过此刻，连她身上的气味都快忘记了。
裴鹤清双臂收紧，恨不得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揉进骨血。
锋利的下巴探进女人的颈间，轻轻摩挲着。
一如他们那些寥寥可数的夜晚，他趁她睡着时做的那般。
寻着那颗细小嫣红的——
下一刻，身体骤然僵住。
裴鹤清倏地睁大凤眸。
烛火摇曳，清晰地照亮了怀中女子白皙的耳后。
那里光洁一片。
空空如也。
裴鹤清如坠冰窟，扣在赵明珠腰间的手臂瞬间失了全部力气。
“放肆！你居然敢轻薄本宫！”
赵明珠反应过来，尖叫着一把推开他，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来人！给本宫打！狠狠地打！”
侍卫一拥而上，沉重的拳脚雨点般落在裴鹤清身上。
裴鹤清被打翻在地，冠侧的红花掉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仰着头，怔怔地望着那个暴跳如雷的五公主。
不是她。
眼神不对，性情不对，连这具躯壳上的印记都不对。
她不是他的明珠！
赵令仪吓得脸色惨白，好不容易才喝止住赵明珠的侍卫，随后赶忙命令她的侍卫将一身是伤的裴鹤清架出了五公主府。
长街寂静，夜凉如水。
巍峨的公主府朱门在身后重重闭合。
“裴公子，五妹妹实在欺人太甚！”
赵令仪红着眼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伤得很重，本宫这便给你寻大夫……”
裴鹤清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多谢四公主搭救。”
他垂下眼帘，嗓音沙哑冷淡，“下官并无大碍，自行归家便可，不敢劳烦殿下。”
说完，裴鹤清拱手一礼，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转身步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十里长街空旷死寂，唯有风卷残叶擦过青石地板。
裴鹤清一身破碎的红袍行走在苍茫夜色里，瘦削的肩线孤直冷清，宛如一抹游荡人间的孤魂。
为何会这样？
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分明是同一个人，为何却不是同一个人？
他的明珠去哪儿了？
难道再也回不来了么？
他能回来，为何她不能？！
荒谬与恐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裴鹤清只觉得胸膛随着纷乱的思绪剧烈起伏，浓重的窒息感扼住咽喉，令他快要喘不上气。
谁能给他一个答案？
人力有穷时，万般难解，唯有问天求佛。
裴鹤清脚步猛地一顿，豁然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
栖霞山，护国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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